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头顶是一片柔和的天花板灯,不是手术室里那种刺目的白,而是带着暖调的米黄色。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帘半掩着,有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盖着的白色被单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脖子僵硬,后背酸痛,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他努力转动头部,看到床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旁边有一个呼叫按钮,还有一个带吸管的水杯。
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他空荡荡的脑海里。他张开嘴,试图发出一个音节,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知道语言,知道眼前这些东西的名字——床、灯、窗户、水杯——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四十多岁,圆脸,笑容温和得像药店里推销保健品的柜员。她看到他醒了,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检查监护仪的数据。
“丹尼尔·莫雷诺先生,你终于醒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安抚感,“别紧张,你出了车祸,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丹尼尔·莫雷诺。
这个名字被他接住了,像溺水的人接住一根浮木。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音节,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熟悉感。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名字是全新的,像一件还没拆标签的衣服。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别急着说话。”护士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你的声带没有损伤,但长时间插管会让你感觉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长时间插管?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他想问这些问题,但另一个更大的疑问压过了所有疑问——如果他是丹尼尔·莫雷诺,那么丹尼尔·莫雷诺是谁?
答案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一个自称是罗莎琳德医生的女人走进了病房。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自我介绍说是这家奥克布里奇康复中心的神经科主治医师,专门负责他的康复治疗。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罗莎琳德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跷起腿,语气专业但不失温和,“车祸导致你出现了逆行性遗忘——通俗地说,就是失忆。你对过去的事情可能暂时想不起来。这在脑外伤患者中并不少见,通常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步恢复。”
凯——或者说丹尼尔——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很平静,没有任何闪烁或躲藏。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听一首被轻微走调的曲子,旋律对,但某个音符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为什么会出车祸?”他问。
“你当时开车经过格拉纳达到圣艾琳的沿海公路,在一个转弯处失控冲出了护栏。救援人员把你从驾驶座里拉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里是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深蓝色轿车,车头插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看上去确实像是一场严重的车祸。
“我的家人呢?”他问。
罗莎琳德医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是一个人生活的,丹尼尔。父母已经去世多年,没有兄弟姐妹,未婚。你在格拉纳达市档案局工作,是一名档案管理员。”
她把这些信息逐一说出,像是在朗读一份档案。丹尼尔听着,试图让这些文字在脑海里凝固成形。但它们始终是文字,是信息,不是记忆。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
他是一个人。
“我们会给你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罗莎琳德医生站起身,“包括你的身份证明、工作履历、公寓地址。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帮你恢复记忆,但至少能让你知道你是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有压力。遗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过去困住。”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丹尼尔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翻找着,试图找到任何一丝残留的图像——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但那里只有空白。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只剩下四面白墙。
遗忘并不可怕。
罗莎琳德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但他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安慰,还是某种警告。
七十二小时后,丹尼尔被允许出院。
一个护工开车送他回到他在格拉纳达的公寓。车窗外,城市在他眼前展开——狭窄的街道、老旧的建筑、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涂鸦。这座城市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像是他曾经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的场景,却从未真正踏足。
公寓在第六层,一栋灰色的老公寓楼里。电梯是老式的栅栏门款式,上升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护工帮他打开房门,把钥匙交到他手里,然后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个街心公园,有孩子在荡秋千。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一套单人餐具,冰箱里放着新鲜的牛奶和鸡蛋——大概是提前有人准备好了的。
卧室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某座山的山顶,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得很灿烂。那是他。丹尼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一个陌生人。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做过什么,爱过谁,恨过谁。
但现在他只是一张被洗掉原色的相纸。
他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像一个刚搬进来的租客。他打开衣柜,看到了几排折叠整齐的衣服。他拉开抽屉,找到了社保卡、医疗卡、一张图书馆借阅证。所有证件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丹尼尔·莫雷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密码被写在了贴在屏幕边缘的一张便签纸上。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和一个浏览器图标。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扫描件,各种文件的分类编号让他眼花缭乱。
他关掉文件夹,点开了浏览器。
浏览器收藏夹里只有一个网址——圣艾琳市立图书馆的官网。
圣艾琳。
这个名字让他停顿了一下。罗莎琳德医生说过,他出车祸的时候正在从格拉纳达开往圣艾琳的沿海公路上。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试图回忆,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传来的城市底噪。车声、人声、远处某个酒吧里飘出来的音乐声。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那个应该陪着他的人——过去的他——已经不在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善良的?自私的?慷慨的?贪婪的?
他不知道。
天亮之后,他决定去一个地方。
圣艾琳。
那个他在失去记忆之前正在前往的城市。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某个人,某条线索,某个角落,能让他拼凑出自己究竟是谁。
他坐上了一辆长途巴士,沿着沿海公路行驶。车窗外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公路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另一侧是广袤无边的大海。
一个半小时后,巴士停在圣艾琳的中央车站。
他走下车,站在这个滨海小城的街道上。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动他的头发。这里的街道比格拉纳达更窄,建筑更矮,房子的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石灰——淡蓝、粉红、米黄,像是某个孩子用彩色蜡笔画出来的。
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种奇怪的直觉在牵引着他的脚步。不是记忆。是一种更深处的、超越记忆的感知,在指引他走向某个方向。
他拐进一条名为珍珠巷的小街。
街角有一家书店。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奥德赛书店。
他站在这家书店门口,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不认识这个店名,不认识这条街道,但胸口的那种悸动是真实的。像是一根被埋在地底深处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推开门。
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一排排书架高耸到天花板,将空间切割成狭窄的甬道。靠近门口的书架上放着一个展示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推荐卡:“本月推荐:《灯塔与海》——桑德罗·佩雷斯著。”
他拿起那本书。封面上画着一座孤零零的灯塔,矗立在被暮色染红的海崖上。他翻开扉页,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借阅卡——是从圣艾琳市立图书馆流出来的,上面盖着注销的章。
他正想继续翻下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抱歉——请别关门!”
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她大约二十三四岁,棕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侧面。她怀里抱着几本书,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一段路。
“对不起,我以为你们要关门了。”她对柜台后面的店长说,然后转过头来看他——正好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
丹尼尔没有动。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感到胸口那颗被拨动的弦突然绷紧。不是一见钟情——那太浅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认得这双眼睛。
从某个地方。在某个他无法触碰的角落。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把街景切成模糊的碎片。书店里的收音机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忧伤而温柔。
女孩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那本书上停了一下。
“桑德罗·佩雷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无法辨识的情感,“你知道吗,这首诗集的最后一首诗,《写给沉入海底的人》,是我哥哥最爱的一首。”
她把书从他手里接过去,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然后抬头看他。
“你来这里找什么?”她问。
丹尼尔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整间书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可能找到了。”
在书店街对面的街角,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内的一个男人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对象0217抵达圣艾琳,已与目标人物发生接触。”他说,“意料之内,但时间节点比模型预测早了十一天。”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的电流声掩盖了她真实的语气:“继续观察,不要干预。”
那声音停了一下。
“让他自己走进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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