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科瓦奇已经在这座女子监狱里待了将近一年。她习惯了三件事: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的电铃声、食堂里永远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土豆泥、以及午夜时分从隔壁牢房传来的压抑啜泣声。她没有被这些击垮。在某种程度上,监狱反而让她变得更加清醒——这里没有电脑、没有加密群组、没有那些被数字伪装起来的骗局,只有赤裸裸的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
她学会了如何在淋浴间里用眼神警告那些试图接近她的女囚,学会了如何用一句简短的话让狱警对她另眼相看,也学会了如何在放风时间绕着操场走圈时,在心里一遍遍复盘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结论总是同一个人。凯·阿尔瓦雷斯。那个在最后关头犹豫不决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在那个雨夜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他们本可以在警察到来之前删光所有数据,从后门的防火梯离开。米拉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骗人是一门生意,而生意需要专业。凯失去专业性的那一刻,他们就输了。
所以她从未觉得自己欠那些被骗的学生任何东西。包括那个跳楼的。
监狱的广播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响了。
“编号4307,米拉·科瓦奇。到会见室三号。”
她跟着狱警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放风操场被铁丝网切割的天空,路过洗衣房里冒出的蒸汽白雾。会见室三号是一间专门用于律师会面的小隔间,灰色墙壁,灰色桌子,灰色椅子。唯一有颜色的是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女人。
米拉不认识她。但第一眼就让她警觉起来——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危险,恰恰相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太无害了。米色风衣,灰色高领毛衣,银色小耳钉。一张被精确校准过的脸,带着微笑,但眼睛没有任何笑意。
“请坐。”女人说。狱警退出去,关上了门。
“你是谁?”米拉站在门边,没有动。
“我叫伊莎贝尔·罗。国家伦理科学研究所的代表。”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我来给你一个减刑的机会。”
米拉冷笑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减刑?我的案子还在上诉期。律师说要至少三年才能碰减刑条款。”
“你的律师说的是正常程序。”罗博士交叉双手放在桌面上,“我可以提供的是一条非正常程序。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帮你把刑期从二十三年压缩到十三个月。”
沉默笼罩了整个小隔间。米拉盯着罗博士的眼睛,试图找到任何破绽。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太过均匀,像是被编程好的。
“什么事?”米拉问。
“我需要一个人去接近凯·阿尔瓦雷斯。”
米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凯?那个害我进来的混蛋?他现在在哪个监狱?”
“他不在了。”罗博士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大字——白板计划,保密级别:最高。“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叫做丹尼尔·莫雷诺。他住在一个叫做圣艾琳的海滨小城,在一家书店工作。他已经不认识你了。他甚至不认识他自己。”
米拉翻开文件,看到了凯的照片——但完全不像她认识的凯。照片里的男人在笑,在海边,在一座灯塔前面,身边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米拉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惯常的冷硬。
“我们做了该做的事情。”罗博士说,“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小问题。他的某些记忆碎片正在自发重组。我们需要你进入他的生活,制造一些干扰,让他停止回忆。”
“什么样的干扰?”
“那个女孩。”罗博士指着照片上莉娜的脸,“她叫莉娜·卡斯特罗。她是那个跳楼学生艾伦·卡斯特罗的妹妹。她现在正在和凯——也就是丹尼尔——交往。我们需要你让她怀疑他。让这段关系破裂。”
米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出于道德上的犹豫——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道德这种东西困扰过。她沉默是因为她在计算。计算这个交易是否值得,计算罗博士手中的筹码是否真实,计算自己在整个游戏中的位置。
“十三个月。”她最终说,“你要写在文件上。”
“已经写好了。”罗博士把一份签字文件推过来,“你只需要在这里按手印。”
米拉按了手印。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罗博士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精准得像一台机器。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米拉问,“他死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罗博士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人性的表情看着米拉——那是某种被冒犯的神情,但又夹杂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杀了实验对象是对数据的巨大浪费。”她说,“我们不会因为一个参数异常就销毁整个实验体。纠正就够了。”
“纠正。”米拉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扭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们这些人说话真好听。”
罗博士没有回应这句嘲讽。她站起身,按下墙上的按钮,示意狱警可以进来带人。在米拉被带出会面室之前,她补充了最后一句:“你会在一周内获得假释。届时会有人给你一套完整的身份文件和行动指南。记住——你要针对的是那个女孩,不是凯。不要让他认出你。”
米拉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已经认不出我了。这是你们自己说的。”
“但他潜意识里可能还保留着某些对你的应激反应。”罗博士说,“不要让那些应激反应被激活。否则你的减刑协议就会作废。”
一周后,米拉·科瓦奇穿着监狱发放的便服,站在了铁丝网外的阳光里。一辆和她预想中一模一样的灰色轿车等在路边。司机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个信封,然后发动了引擎。
信封里装着新的身份文件——她现在是“赛琳娜·瓦伦西亚”,一名来自格拉纳达的独立记者,正在调查联邦医学联考诈骗案的内幕。信封里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指南,包括莉娜·卡斯特罗的住址、工作地点、日常行程、社交账号,以及一家她经常光顾的社区图书馆的详细布局。
米拉花了两天时间研究这些材料,然后以“赛琳娜·瓦伦西亚”的名字给莉娜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内容很简短:她声称自己在追踪诈骗案幕后黑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关于艾伦案件的新线索,希望能与家属面谈。
莉娜在当天晚上就回复了:“请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米拉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个笑容。猎物上钩了。
她们约在圣艾琳老城区一家名为“海盐”的咖啡馆见面。米拉特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确保自己逆光坐着,让莉娜只能看到一个被阳光模糊的轮廓。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戴着一副平光眼镜。这不是伪装——这是职业习惯。一个好的骗子永远知道如何利用光线、角度、和人们自己的期待来隐藏真相。
莉娜推门进来的时候,米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年轻的女孩,穿着简单的外套,步伐紧凑而小心,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她的眼睛让米拉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艾伦。同样的浅灰色。
“卡斯特罗小姐?”米拉站起身,伸出手,“我是赛琳娜·瓦伦西亚。”
“叫我莉娜就好。”莉娜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在对面坐下,“你说你找到了新的线索?”
米拉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用真实的语气讲虚构的故事。她告诉莉娜,自己在调查诈骗集团的过程中接触到了一个曾经参与骗局的内线。那个内线告诉她,骗局的策划者不止一个人,其中的主谋在审判前就消失了。
“消失?”莉娜皱起眉,“法院说已经判了终身监禁。”
“那是官方说法。”米拉放低了声音,“我接到的消息是,那个主谋从来没有真正进入监狱。他被某个地下研究机构带走了,进行了一种实验。那种实验——据说可以删除人的记忆。”
她看着莉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删除记忆?”莉娜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米拉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罗博士为她准备的、经过精心修改的手术记录片段,上面有各种看起来足够科学的术语和几处关键的修改痕迹,“现在某个人可能正以另一个身份活在某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莉娜接过那份文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颤抖。米拉看着她,看着她翻动纸页,看着她读到某个地方时突然停下来,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了。
“这份记录里提到的被害人亲属接触实验……”莉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什么意思?”
米拉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意思就是,”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在传递一个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们故意把那个罪犯放在受害者亲属身边,来测试记忆删除的效果。你想一想——你身边最近有没有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失忆的、对你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还在播放。收银机发出清脆的开柜声。门口的风铃响了,又有人推门进来。但莉娜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一双眼睛。
一个在雨天推门走进书店的男人。
一种她从一开始就隐约感到的、说不清楚的熟悉感。
她捂住嘴,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米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反应。在那一刻,她应该感到胜利的满足。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用几句话击碎一个人的世界。
但她没有满足。
她看着莉娜那张变得惨白的脸,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画面。一个雨夜。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张被凯盯着看了太久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米拉甩掉那个画面,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我需要走了。”她说,“但我还会联系你。在你决定怎么做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身边那个失忆的男人。”
她走出咖啡馆,走进圣艾琳冬季的冷风里。
灰色轿车在街角等她。罗博士坐在后座,正在批阅一份电子文件。米拉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眼镜摘下来扔到一边。
“她信了。”米拉说,“至少信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时间问题。”
罗博士没有抬头。“很好。你在接触过程中有没有感觉到0217——凯的任何痕迹?任何异常的感知?任何不属于你的情感反应?”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咖啡馆的招牌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成一个无法辨认的光斑。
“没有。”她说。
这是谎话。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在莉娜问她那份实验记录里的某个术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术语本身。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某些她本应该忘记的东西。某些关于凯的东西。关于那个雨夜里、他盯着屏幕时的眼神。
但米拉是一个骗子。骗子最擅长的不是骗别人。
是骗自己。
罗博士点了点头,合上平板。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又似乎根本不在意答案的真伪——只要实验数据正常,参试人员的内心状态对她而言只是噪音。
“第二阶段干扰方案已确认激活。”她对着录音设备说,“目标0217与关联目标的情感连接将在接下来两周内出现显著裂隙。预计触发记忆过载的时间点——最早在圣诞前夜。”
她停顿了一下。
“届时准备进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神经干预。”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确认收到。”
轿车驶出圣艾琳老城区,驶上沿海公路。圣艾琳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正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旋转它的光束,像一个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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