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哥哥的遗物

伊莎贝尔·罗博士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抵达圣艾琳的。

她没有穿白色实验服,而是换了一身米色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她把短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那对银色的小耳钉——那是她身上唯一称得上装饰品的东西。她从研究所派来的灰色轿车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派遣的社工。

奥德赛书店刚刚开门。丹尼尔正在门口擦拭那块手写招牌上的雨水痕迹。海风裹着潮湿的盐味扑面而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看到罗博士朝书店走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在骨骼深处响起的警觉。

“丹尼尔·莫雷诺先生?”罗博士在门口站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是玛格丽特·陈,联邦康复援助办公室的社工。罗莎琳德医生委托我来做一次例行回访。”

她把证件递过来。丹尼尔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他没听说过的机构名称,盖着一个看起来足够官方的章。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因车祸失忆的人,确实应该有人来做回访。这是正常的流程。

但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那双淡褐色的、像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阳光下,而是在更幽暗的、更深处的某个地方。

“请进。”他说,压下心头的异样感。

两人在书店的阅读区坐下。罗博士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表格,一支笔,还有一台便携式的平板电脑。她跷起腿,姿态放松而专业,像任何一个习惯了在不同地点进行标准化访谈的人。

“别紧张,就是一些常规问题。”她打开平板,“睡眠怎么样?”

“偶尔失眠。”

“频率呢?”

“一周两三次。”

罗博士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失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或者说,有没有某些特定的画面或念头反复出现?”

丹尼尔沉默了几秒。海风吹动书架上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了那些梦——灯塔、背影、黑暗中被切断的弦。他想起了那本解剖学图谱扉页上的标签,想起那个闪电般闪现的电脑屏幕画面。但他不打算把这些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社工。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醒了之后很难再睡着。”

罗博士没有追问。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的侧边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

“你和莉娜·卡斯特罗最近见过面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丹尼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跟我的康复有什么关系?”

“常规的社会关系评估。”罗博士的语气依然平稳,“车祸后失忆的患者往往会在社交方面遇到障碍。建立新的人际关系是康复过程中的重要环节。莉娜·卡斯特罗是你最近频繁接触的人——据我们所知,你上周六去了她家。”

“据你们所知?”

“丹尼尔,这是例行评估。你的康复情况属于联邦援助计划的覆盖范围,我们需要了解你接触了哪些人、建立了哪些社交联系。这是为了你好。”

丹尼尔没有说话。他盯着罗博士手里那支笔,感到了一种模糊的不安。不是因为隐私被侵犯——一个因公失忆的人确实可能需要被监控康复情况。让他不安的是别的东西。是罗博士提到莉娜的名字时那种过分平稳的语气。像是在念出一个化学试剂编号。

“她是一个朋友。”丹尼尔最终说,“我帮她修复她哥哥留下来的旧书。”

“她哥哥是怎么去世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情感创伤评估。”罗博士说,“你是否经常接触那些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人?你是否被她讲述的悲剧故事所影响?这些因素可能会干扰你的记忆重建进程,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心理应激反应。”

丹尼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陶瓷触碰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罗莎琳德医生说过,”他看着罗博士的眼睛,“遗忘并不比铭记更可怕。也许悲伤是康复的一部分。”

罗博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幅度。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微笑。

“你说得对。”她说,“不过作为你的跟踪评估师,我需要提醒你——你的大脑还在恢复期,过度的情绪刺激对你没有好处。”

她合上平板,站起身来。“今天的回访就到这里。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反馈给罗莎琳德医生。如果你在接下来几周里出现任何不适——比如头痛加剧、梦境更加频繁、或者任何你认为异常的感知——请立即联系康复中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丹尼尔接过名片,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排斥感。不是对这个人。而是对这张名片本身——对它所代表的那种监视和控制。

“还有一件事。”罗博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关于莉娜·卡斯特罗。我理解你想帮助别人。但请记住,你的大脑目前还是一块容易被打乱的拼图。接触太多碎片,可能会让你自己的拼图更难完成。”

风铃响了。她推开门,走进圣艾琳早晨的阳光里。

丹尼尔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辆灰色轿车发动引擎,无声地滑出停车位,汇入沿海公路的车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让他感到更加不安。一张名片的背面应该是空白的,这是常识。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好像那上面应该还有一行看不见的字,一行只有特定波长下才能显示出来的文字。

他把名片塞进口袋,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

那天下午,莉娜来到书店。她不是来找书的。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丹尼尔从未见过的表情——介于焦虑和期待之间。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需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声音有些急促,“上次你来我家之后,我继续整理艾伦的遗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丹尼尔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界面布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聊天窗口。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收信人的头像是艾伦站在海边的照片。

“这是艾伦和他说的那个‘能搞到内部资料’的人的对话记录。”莉娜说,“我找到了他的账号备份。”

丹尼尔的手指触到那叠纸的时候,太阳穴上的钝痛又回来了。这次不是隐隐的,而是明确的、有节律的,像某种脉搏在颅骨内侧敲击。

他翻开了第一页。

对话记录从几个月前开始。艾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些关于考题的问题,对方答复得很专业——使用了各种考试术语,引用了往年的出题规律,甚至附上了几道“样题”。那些样题的排版格式看起来确实很像正式的医学联考题目。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丹尼尔的手停住了。

对方发了一条长消息,解释为什么需要收取高额费用,以及如何分步骤支付虚拟货币。那段文字的组织方式——数字编号、风险提示、以及在结尾用“祝好运”作为收尾——让他喉咙发紧。

他认得这种组织方式。

不是作为一种记忆。是作为一种本能。就像一个忘了自己会弹钢琴的人,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依然会自然弯曲。

“你知道吗,”莉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骗了艾伦的人,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骗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好奇过那些被他骗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梦想、家里有几口人?”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的疲惫。

丹尼尔低头看着聊天记录的最后一页。那是艾伦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已经付了钱。请务必在考前发给我。我已经考了三年了,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后面没有回复。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甲泛白。太阳穴上那根看不见的弦被拧到了极限,发出尖锐的嗡鸣。眼前的黑色文字开始变形,扭曲成他看不懂的符号。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从胸腔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从耳后、从眼球后方,从所有被电极贴过的位置。

“丹尼尔?”

莉娜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脸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和艾伦如出一辙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想道歉。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为了谁道歉。但他想说一声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像一根鱼骨。

“你脸色很不好。”莉娜绕过柜台走到他身边,“要不要坐下来?”

“不用。”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你真的需要去看医生。”莉娜皱起眉,“你上次车祸的后遗症是不是还没好?”

“已经好多了。”

“你总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你到底在抗拒什么?”

丹尼尔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不知道那根弦为什么在痛。不知道那三个堵在喉咙里的字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只知道,在莉娜递给他那些聊天记录的那一刻,他不应该翻看那些东西。不应该让那些被精心组织过的文字进入他的眼睛,通过视神经,抵达那个被封锁的区域。

但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在书店对面的灰色轿车里,罗博士在平板屏幕上观看着一个实时传输的脑电波监测数据。数据来自0217颈后皮下植入的一枚微型感应芯片——一个在任何手术记录里都不存在的装置。

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剧烈波动。某些被剪断的神经回路正在尝试重新建立连接。异常放电的频率已经达到了三个月来的最高值。

她拿起对讲机。

“确认:0217在接触创伤关联刺激物后出现强烈的自发性记忆重组迹象。纳米阻断剂的剂量已经无法完全抑制突触再生。建议尽快安排一次深度干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书店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需要申请使用声波干预装置。在0217的下一个睡眠周期,对他的残余记忆锚点进行定向清除。”

对讲机里的回复很简短:“批准。”

罗博士靠在座椅上,将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是莉娜·卡斯特罗的正面特写,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她的各项数据。社会关系、职业、收入、心理评估分数、以及一项被标红的条目:与0217的接触频率。

她把手指点在“建议干预”的选项上。

然后按下了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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