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达共和国国家考试院坐落在卡维纳市中心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建筑是九十年代末流行的灰白色石材立面,庄重而冷漠,像一座没有十字架的教堂。顾夜白把车停在街对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旋转门——晚上七点四十分,距离系统维护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下班的人流已经散尽,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在七楼,另一扇在三楼。
三楼是技术运维部的楼层。张朴还在里面。
他没有直接走正门。陈修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地下停车场有一部货梯,刷卡即可到达三楼,而不需要经过一楼大堂的访客登记系统。那张卡是陈修三年前从前任后勤主管那里搞到的备用卡,一直藏在抽屉最深处,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货梯缓慢上升,钢索发出沉闷的呻吟声,像是某个被吵醒的老人在表达不满。电梯门打开时,顾夜白看见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地板上的亚麻油毡被磨得发亮,墙壁两侧堆满了装满废旧设备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电路板烧焦后残留的气味,混杂着打印机碳粉的微苦。
三〇七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房间里是四排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频轰鸣,让人产生一种被某种巨大生物注视着的错觉。在机房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弓着背坐在三台显示器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格子衬衫下凸出两块尖锐的轮廓,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金戒指——不是银的,不是刻着翻开的书的图案。顾夜白确认了这一点,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稍微松了一点点。
“张朴。”
键盘声戛然而止。男人转过身,脸上没有被突然闯入的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终于被戳破的倦怠。他大约五十五岁,眼袋很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眼镜腿的一边断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你是警察。”张朴说。不是疑问句。
“顾夜白,重案组。”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从方礼人的尸体被发现那天起,我就在等。”张朴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和陈修如出一辙——那是同一个系统里的人被磨平了棱角之后养成的同一个习惯。“你想在维护开始之前拿到异常成绩的操作日志,对吧?”
“你已经接到维护通知了?”
“通知是昨天下午下来的,考试监督委员会直接发文,签章是魏宗岳,审批是副主任办公室,理由写的是‘例行数据清理’。二十年来的每一次维护理由都是这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改过。”张朴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顾夜白,像在打量一件迟到了太久的快递,“你知道这次他们要清理掉多少条日志吗?”
“多少?”
“从梅达历四十七年到现在,所有关于成绩异常变动的原始操作记录。一共十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九条。”张朴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其中涉及到的考生总人数是四万三千人左右。四万三千人的分数被改动过。你知道一年全国统考的考生总数是多少吗?四十七万。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的命运被人悄悄地改写了。二十年,四万三千人,平均每年两千一百五十人。”
顾夜白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想起了林墨笔记本上的四百三十分,孟长河日记本上的夜大,秦望山合同上的两百万。那些曾经被他当作个案去理解的事情,此刻被一个冷冰冰的统计数据彻底击穿了——这不是个案,这是一个持续运转了二十年的工业化流水线。
“你有备份吗?”
“我有。从二十年前我入职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张朴从键盘旁边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移动硬盘,在顾夜白面前晃了一下,“每一次系统维护之前,我都会把即将被删除的日志做一份完整的备份。二十年下来,这块硬盘里装着的,是整个梅达共和国分数交易工业的完整证据链。”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张朴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胜利的意味,反而充满了深刻的自我嘲弄。
“因为我女儿。”他把硬盘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既珍贵又令自己羞愧的东西,“她叫张小晚,在国立艺术大学读油画系。你知道她能进那所学校花了多少钱吗?一分没花。分数不够,面试不够,什么条件都不够。但她就是进去了。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顾夜白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的专业课成绩被人改高了四十七分。改成绩的人是我。我用自己写的脚本改的,凌晨两点,在机房里,一边改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在救她。她从小就想当画家,我不能让她死在门槛外面。我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库表格,手抖了整整十分钟才按下那个执行键。按下去之后我哭了很久,因为我知道从那一秒开始,我再也没有资格对任何人的作弊说一个‘不’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手指死死攥着硬盘,“所以这块硬盘里的数据我不能自己去公开。如果你公开了,第一个被查到的人是我的女儿,第二个是我。我不怕被查,但她刚上大二,正在筹备第一次个人画展,她画的是‘正义’。你让她怎么面对正义?”
顾夜白想起方舟说过的话——“我爸欠下的债,我会还。但我一个人还不清。”他又想起陈修的女儿陈念秋,那个在工厂流水线旁边对着镜头疲惫微笑的姑娘,她没有进大学,她的分数没有被任何人篡改,她只是单纯地差了一分,而这一分里有太多比她分数更高的人,正在占据着不属于他们的位置。
“硬盘给我。”他伸出手。
“条件呢?”
“没有条件。我只是答应你,在用这份数据之前,我会先找到先生。不是魏宗岳,不是方礼人,不是这条流水线上的任何一颗螺丝钉。是那个在二十年前建起这条流水线的人。只有抓住他,你的女儿才不需要承担不属于她的那部分罪。她只是被一个父亲用错误的方式保护了,而那个引诱父亲犯错的人,才是我要抓的。”
张朴沉默了很长时间。散热风扇的低频噪音填充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空隙,时间在服务器指示灯的闪烁中被切割成无数个微小的单位。最终,他把硬盘放到了桌面上,推到顾夜白面前。
“密码是四十七,梅达历四十七年的那个四十七。”
顾夜白刚接过硬盘,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亚麻油毡上发出沉稳的回响,不像在走近,倒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张朴的脸色骤然变了。他一把抓住顾夜白的手腕,手指冷得像冰。
“你从后楼梯走。后楼梯在三〇七室正后方,出去直接通向地面停车场。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如果来的人是先生派来的,那你现在不能见他——你还没有准备好。”
“他在上面?”
“他无处不在。他从来不以真面目见人,但他的人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检查系统日志,有时候是移交一批新的‘名单’。他们的共同特征是左手戴一枚银戒指,翻开的书。我见过他们二十次以上,但从来没有见过同一个人重复出现。这说明他手下不止一个执行者,而是一群人,一群戴着同样的戒指、受着同样的指令、分布在系统不同节点上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夜白站起身,把硬盘塞进外套内袋,朝后楼梯走去。他推开后楼梯防火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了三〇七室正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黑色手套的人走了进来。那个人左手抬起,无名指根部有一道金属在日光灯下反射的闪光——银色的,一本书的形状。
他忍住了回头确认的冲动,顺着狭窄的铁梯向下奔跑,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直接跺在了某种被架空的地基上。
张朴没有说谎。先生不是一个藏在地洞里的幽灵,他是一棵树的根系,而那些戴着银戒指的人就是他从地下伸向地面的无数根须。从魏宗岳到方礼人,从方礼人到每一个在合同上签名盖章的中介,再到那些凌晨两点坐在机房里颤抖着按下执行键的张朴们——他们全都被同一个人种进了同一片土壤,靠吮吸同一个系统的养分活着。
顾夜白发动车子驶离考试院停车场时,手机收到了一条陈修发来的消息。
“张朴的身份证照片在我这,我查了一下他的档案。他的入职推荐人是一个叫‘费礼’的人。费礼是梅达历四十七年电子化改革项目组的组长,当年在印刷厂主持了那次改革。二十年前退休后下落不明。他的档案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登记照,照片里的他穿着深色中山装,表情严肃。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图案是翻开的书。”
陈修又发了第二句话。
“另外,我刚才核对了一下张朴的工号。KP-0037。K是考试院的首字母,P是技术部的部门代码,0037是他的入职顺序编号。但这串编码规则是梅达历四十七年才设立的。我往前追溯了一下,工号格式更早的版本里,部门的代码位置使用的是另一种规则。按照那套旧规则重新解码KP-0037,它的底层含义是——保密印制车间第三十七号操作员。”
保密印制车间。二十年前那间位于废弃印刷厂最深处、窗户全被封死、门口挂着“泄密就是犯罪”警告牌的车间。
张朴在那里开始了他的第一份工作。二十年后他坐在国家考试院的机房里,用同一套技术维护着同一个系统。他从来不曾离开过那个车间。他只是看着那些铅字变成了代码,保密变成了防火墙,印刷机变成了服务器。而掌握着印刷机钥匙的人,从来没变过。
顾夜白驱车穿过夜色笼罩的卡维纳。路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与暗交替,像某种永不停歇的钟摆。他摸到内袋里那块硬盘的硬角,冰凉而真实。
他以为今晚的收获就是这块硬盘。他错了。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被加密过的未知号码,和上次那个语音频道是同一个加密协议。他按下接听键,那个被压扁的金属音再度响起。
“顾夜白,首先恭喜你拿到了证据。其次,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刚才你差点遇见的那个人,他不是先生。他只是先生的学徒之一,一个被派去销毁张朴硬盘却迟到了一步的可怜虫。真正值得你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费礼。你在查的那个人。”
“他怎么?”
“你看到的信息是陈修给你的,陈修是从考试院人事档案库里调取的,人事档案库的数据录入权限在先生手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先生既然能改学生的成绩,为什么不能改一个退休老头的档案记录?费礼这个名字,也许根本不存在。那张照片,那枚戒指,那个‘保密印制车间主任’的职位,都是有人提前编好放进系统里让你查到的。你正在追查的线索,很可能是一堵迷宫里的墙。”
顾夜白猛地踩下了刹车。车子滑停在路边,引擎空转着,发出低沉的震颤。
“你现在大概在想,我对你说的话是否也是迷宫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向你证明我不是。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已经不相信任何人提供的任何线索,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走到终点?凭借正义感?凭借你在孟长河日记本上看到的那几行字?还是凭借你刚刚发现的那件事——你自己也曾是那些被人改动了分数的人?”
顾夜白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还有最后一个小时。十点整,考试院的维护会准时开始。你可以拿着硬盘去找检察院,申请正式立案。但我也要告诉你另一个选择——在维护开始前回到考试院三楼,进三〇七室,亲眼看看那个迟到的戴戒指的人是谁。”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秦铮。”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震动声,和顾夜白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之间。这个姿势维持了很长时间。
三〇七室。那个他刚刚逃出来的地方。那个他以为只是又一个数据机房的房间。张朴还在里面。而那个戴着黑色手套走进来的人,如果真的是秦铮——那个星期四下午在国立医科大学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然后跟着一个黑衣人走进巷子里再没有出现过的少年——那他出现在那里只有一种可能。
先生带走秦铮,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收编他。而秦铮接受收编的唯一理由,只有四个字——替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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