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白站在状元楼的废墟前,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下淌。
火是凌晨三点烧起来的,消防队用了两个小时才把火扑灭。等他们撬开三楼那间反锁的房门时,里面的少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蜷缩在墙角,保持着一个令人心碎的姿势——他至死都在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什么东西。
顾夜白蹲下身,从法医手里接过那只被高温烤得发脆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本书,书封已经被烧焦了大半,只剩下“地狱变”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芥川龙之介。”他把证物袋翻了个面,“一九一八年发表的小说,讲的是一个画师为了画出地狱变相图,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活活烧死在马车里。”
站在旁边的年轻警员陆轻舟咽了口唾沫:“顾哥,这不是意外,对吧?”
顾夜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另一件证物上——那是从书页间掉出来的一张纸,正是全国统一考试的正式成绩单。成绩单上的名字栏里写着“林墨”两个字,总分数七百二十分,满分。但此刻,那两个字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涂掉了,在旁边歪歪扭扭地重新写了一个名字:魏明楼。
“林墨是死者?”顾夜白问。
“是。十七岁,卡维纳第三中学的学生,独居。邻居说他父母早年外出务工,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这孩子成绩一直特别好,这次全国统考考了满分,是整个卡维纳考区的第一名。如果不出意外,他能进梅达共和国最好的大学。”
如果不出意外。
顾夜白站起来,抬头看向三楼那扇被烧得只剩一个黑洞的窗户。状元楼这栋破旧的筒子楼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过去二十年里,从这栋楼里走出了整整十七个全国统考的考区前十名。对住在卡维纳贫民区的人来说,这是唯一一条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所以哪怕这里的水管冬天会冻裂,夏天的电路三天两头跳闸,家长们也愿意挤破了头把孩子送进来。只要孩子能考出去,一切就都值得。
“那个魏明楼是谁?”顾夜白又问。
陆轻舟翻开手里的平板,很快调出了资料:“魏明楼,十八岁,卡维纳第一中学学生,父亲是梅达共和国教育考试监督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魏宗岳。”
顾夜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识魏宗岳。三年前,正是这位魏副主任在新闻发布会上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宣布,全国统考已经实现了“绝对的技术防作弊”,每一份试卷的批改都“可追溯、不可篡改、全程留痕”。那场发布会顾夜白看了直播,魏宗岳坐在主席台上,西装笔挺,神态自若,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像。
而现在,这尊神像的儿子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被烧死的贫民区少年的成绩单上。
“把那张成绩单送去做笔迹鉴定和DNA提取。”顾夜白指了指证物袋,“还有书上的指纹,任何可能残留的生物信息,全部取样。另外,去查林墨最近三个月的社交记录,通讯记录,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陆轻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顾夜白独自走进筒子楼的楼道。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墙壁被熏得漆黑,脚下的积水混着灰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上到三楼,推开那扇已经被烧得变形的房门。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书桌上堆满了书,《高等数学》《大学物理》《有机化学》,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梅达宪法》。顾夜白注意到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翻找过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墙角的一个铁皮箱子上。箱子不大,上了锁,但锁已经被撬开了。顾夜白蹲下来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沓汇款单。他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妈,钱已收到,这个月吃饭够用了。老师说我的成绩有希望冲击满分,我会努力的。”
“爸,今天听说隔壁阿强哥因为户口问题被卡了录取,我有点害怕。但老师说只要考得够高,就不会被人挤下去。”
“十月十二日,去考试院拿到了成绩复核的申请表。他们说我的成绩可能被录错了,总分只有四百三十分。这不可能。我每一科的答案都核对了不止三遍。我要求查看原始答卷。”
顾夜白的手停了下来。
四百三十分。
他快速往后翻了几页,笔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急促。
“考试院的人说复核结果没有问题,让我不要无理取闹。记者也找过了,没有人愿意报道。他们说全国统考的技术系统不可能出错。那我只能认了吗?”
“我不认。”
最后一页只有这五个字。
顾夜白合上笔记本,将那一沓汇款单翻了一遍。每月一笔,金额不大,汇款地址显示是一个叫“青石沟”的偏远乡镇。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加统考的时候,也是从一个差不多偏远的乡镇走出来,坐着绿皮火车,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卡维纳。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分数够高,就能改变一切。
他错了。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电话是陆轻舟打来的。
“顾哥,你最好下来看看。”
顾夜白走到楼下时,陆轻舟正蹲在筒子楼后面的垃圾堆旁边。这片垃圾堆是筒子楼居民共用的生活垃圾投放点,因为市政清运不及时,垃圾已经堆得半人高,苍蝇嗡嗡地飞着。
“刚才搜索周边的警犬在这里叫个不停。”陆轻舟站起身来,手套上沾着黑色污渍,“我们翻了一下,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被揉成一团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部被砸碎的手机,以及一个变形的金属打火机。打火机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烧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梅达共和国教育考试监督委员会·年度表彰纪念。
顾夜白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这个。”陆轻舟又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张被烧毁的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焦黑卷曲,但中间的部分保存得还算完整。画面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某个礼堂的主席台上,手里举着一张放大的成绩单,笑容灿烂而骄傲。成绩单上的数字清晰可见:总分七百二十分。
而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林墨,十月十日,全国统考满分表彰大会。
十月十日。顾夜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距离林墨去考试院申请成绩复核,只有两天。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自己浑身发冷的问题——如果林墨的成绩真的被改成了四百三十分,那他的满分成绩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旁边,又为什么放着一张写着魏明楼名字的成绩单?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不是篡改,那是盗窃。有人把林墨的分数,连带着他的人生,整个偷走,安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少年,在申诉无门之后,最终死在了深夜的一场大火里。
“封锁消息。”顾夜白站起来,声音沉稳而克制,“这起案子的所有细节,包括这本笔记本、成绩单、打火机、照片,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给媒体。”
“可是——”
“没有可是。”顾夜白打断他,“在查清楚背后是谁之前,任何消息走漏都会让我们失去主动权。”
他抬起头,看向筒子楼斑驳的外墙。墙体上有一行用红色油漆刷的大字,大约是很多年前某个考生写下的:知识改变命运。
那几个字被烟熏得发黑,红色的油漆在火烤之后龟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破碎的网。
顾夜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卡维纳城的另一端,一个戴着黑色手套的人正坐在电脑前,将一封电子邮件发送到了卡维纳市警察局的官方举报邮箱。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地狱变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下一个,是《人性的证明》。”
邮件的附件里,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某栋别墅的电梯间,胸口插着一把银色的裁纸刀。照片的右下角,静静地放着一本崭新的书。
森村诚一,《人性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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