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发出的。
当顾夜白驱车赶到城东的翡翠湾别墅区时,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死灰色的光。现场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晨雾中无声旋转,把周围那些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排沉默的目击者。
死者叫方礼人,五十四岁,登科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发现尸体的是他家中的保姆,凌晨四点到别墅准备早餐时,看见电梯的门半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保姆当场就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救护车里吸氧。
顾夜白走进别墅大门。玄关处的大理石地面上铺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墙上的抽象画一看就是拍卖行里买回来的真迹。这栋房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来访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需要靠分数改变命运的世界。
方礼人的尸体还在电梯里。电梯门被卡住了,法医和痕迹检验员正轮流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工作。顾夜白站在电梯口往里看,看见死者仰面躺在电梯轿厢的地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姿态出奇的安详,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一把银色的裁纸刀从他的左侧第五根肋骨间刺入,伤口精准得惊人,一击致命,几乎没有造成多少血迹。
唯一不协调的是死者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嘴角向下扭曲,整张脸凝固在一个极度恐惧的表情里。这种恐惧和安详的姿态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反差,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凶器上没有指纹。”陆轻舟从电梯里退出来,摘下橡胶手套,“电梯的监控线路在凌晨一点左右被切断了,手法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另外,我们在电梯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本书,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人性的证明。书的扉页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而冷峻,用的是黑色墨水。
“妈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顾夜白把卡片翻转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他走进电梯,在尸体旁边蹲下。方礼人的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张塑封的工牌,上面印着登科教育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鹤,从书本中飞出。工牌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梅达共和国全国统一考试指定合作咨询机构。
“又是全国统考。”顾夜白把工牌交给陆轻舟装袋,站起身来,“去查这家登科教育,所有的工商注册资料、银行流水、近五年的业务合同,尤其是和考试院之间的合作协议,一份都不要漏。查清楚方礼人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走出别墅时,天已经亮了大半。保姆已经从救护车里被扶了出来,裹着一条灰色毯子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面色苍白,嘴唇还在哆嗦。她大约六十岁的样子,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那种一辈子都在干活的手。
“我能问你几句话吗?”顾夜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尽量放低声音。
保姆点了点头。
“你在方先生家工作多久了?”
“六年。”保姆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音,“从少爷上初中那年开始的。”
“少爷?方礼人有儿子?”
“有一个儿子,叫方舟。”保姆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眼神闪烁,“方舟考上了国立医科大学,今年大一。方先生一直以他为骄傲。”
顾夜白注意到她说出“考上了”这三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的边角。
“方舟是怎么考上的?”
保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她的注意力。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声音说:“方先生是做大生意的,认识很多人。考试院的人,学校的老师,还有那些专门帮忙改分数的人,他们都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
“有一回我收拾书房的废纸,不小心看到了一份合同。”保姆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方先生和一个家长签的,上面写着保证分数达到六百八十分以上,收费两百万,先付一百万,剩下的放榜后再付。那上面还盖着登科教育的公章,红色的,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呢?”
“那个家长的孩子考了六百九十一分。”保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凉,“其实那孩子本来就能考上,但是方先生吓唬他说考不上,骗他交了两百万。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方先生每年到考试季都特别忙,一个晚上能见好几拨人。”
顾夜白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钟。方礼人不是在做教育咨询,他是在贩卖恐惧。那些寒窗苦读十二年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在他手里不过是两百万一笔的流水,上千万一年的收入。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保姆忽然叫住了他。
“警官,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姓陈的姑娘,叫陈念秋。”保姆的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是我姐姐家的孩子,去年也找过方先生,交了一百二十万,说能把她操作进国立师范大学。但是放榜以后,那孩子的分数不够,录取通知没下来。我姐去找方先生退钱,方先生说钱已经拿去打点了,退不了,还让人把她们赶了出去。我姐回来后大病了一场,等病好了,就再也没提过念秋考学的事。”
“那个姑娘后来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保姆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姐也不再跟我提念秋了,好像她从来没有养过这个女儿。”
顾夜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卡片。
“妈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这句话此刻像一根针,从口袋里刺进他的皮肤,一路扎进血管,直达心脏。
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那个故事的轮廓:一个母亲,为了女儿的前途,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借遍了所有的亲戚,凑齐了一百二十万。她把钱交到一个并不值得信任的人手里,然后把女儿送到那扇门前,说,你进去吧,妈妈都给你安排好了。可是门没有开。那个被骗走了所有积蓄的母亲无法面对女儿的眼睛,也无力承受自己的愧疚和羞耻,于是否认一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生过那个需要参加考试才能改变命运的孩子。
这个故事的结尾,总要有一个人来买单。
“把登科教育近三年所有的客户名单调出来。”顾夜白拨通了陆轻舟的电话,“逐一排查,看有没有投诉记录或者刑事案件。另外,查一下方礼人的儿子方舟,他现在在哪里,最近和谁有过联系。”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翡翠湾那些精致的别墅。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这座城市,上流精英们将在不久之后打开房门,开着自己的轿车驶上沥青路面,驶进那些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办公楼。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些人正在烂尾楼的废墟里翻找着昨夜的大火留下的残骸,试图找到一张被涂改过的成绩单。
顾夜白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打碎了这片富人区的寂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手机里已经收到了第二封邮件,被自动归入了垃圾箱。那封邮件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定位坐标,发件人使用的是一次性加密邮箱,服务器在境外,无法追踪。
“电梯里的真相只是表象。去查一查二十六年前梅达国立师范大学的录取名单,你会发现方礼人是怎么变成方先生的。这是他欠下的第一笔债。”
顾夜白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来。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将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闭眼靠向椅背。
二十六年前。
方礼人今年五十四岁,二十六年前他二十八岁。那一年梅达共和国发生了很多事,但对这个国家几千万考生来说最重要的是——一九九九年,全国统一考试第一次实行电子化阅卷,所有考生的成绩第一次进入计算机系统,为之后的篡改和盗窃打开了第一道门。
而梅达国立师范大学,正是那年电子化阅卷的试点单位。
顾夜白重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多年未曾联系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老马,帮我查一个人,二十六年前在梅达国立师范大学录取名单上的名字。方礼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回应:“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因为有人想让我查到。”
“那就别查。”
“来不及了。”顾夜白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街景,每个路口都有正在赶路的人,低着头,步履匆忙,没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他不只是要我知道。他要全城的人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石头沉入井底。
“那一年被国立师范大学录取的,有两个人。一个叫方礼人,总分四百九十分,排名全市第三十七位。另一个叫孟长河,和方礼人是同乡,同一年参加考试,同一天被录取。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的时间,比方礼人晚了整整两个星期。”
“孟长河现在在哪里?”
“他死了。”老马说,“三十岁那年,从一栋烂尾楼上跳了下来。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不想赢,是游戏规则不容许我赢。’”
顾夜白将车窗摇下,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眼眶发涩。他把那封邮件重新调了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输入了那个定位坐标——系统给出的位置是翡翠湾以南三十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工业区,那里有一座已经停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印刷厂。
二十年前,正是这座印刷厂负责印制梅达共和国的全国统考试卷。
二十六年,二十年前的印刷厂,一个改了名字的录取名单。有人把所有的线索都铺在了他面前,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宫,而迷宫的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一行字:我在等你。
顾夜白发动了车子。
他有一种预感,那座废弃的印刷厂里不会有尸体,不会有凶手,甚至不会有任何直接指向犯罪的证据。那里只会有一个更大的问号,把他拽进更深的漩涡。
因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杀人犯,而是一个正在用城市当舞台、用罪案当剧本、用他当观众的疯子。
这出戏才刚刚演到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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