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惨世界

老马约他在城西一条拆了一半的老街见面。

顾夜白到的时候,老马已经坐在一家还没来得及关门的面馆里,面前摆着两碗素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老马全名叫马守常,曾经是梅达国立师范大学档案馆的馆长,二十年前因为拒绝销毁一批“不合规”的学籍档案被调离岗位,此后辗转了几个清水衙门,最终在五十岁那年提前退休,隐入了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上次问我孟长河。”老马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有抬头,“我回去想了一宿,还是觉得应该把一些东西给你看看。”

他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纸张发黄变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顾夜白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宽大的格子衬衫,肩并肩站在一块“梅达国立师范大学”的校牌前,对着镜头笑。两人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拘谨和朴素,以及一种刚刚从泥土里拔出腿来、即将走进象牙塔的忐忑与骄傲。

“左边这个是孟长河,右边那个是方礼人。”老马用筷子尖点了点照片,“他们都是青石沟出来的,同一个乡,同一个中学,同一间宿舍,连高考志愿都是互相抄的。那年青石沟一共就考出来两个大学生,就是他们两个。乡亲们敲锣打鼓送了三里地,说这是山窝里飞出了两只金凤凰。”

顾夜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梅达历四十七年九月,入学留念。字体稚嫩而用力,像是握笔的人恨不得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相纸里。

“两个人都被录取了,录取通知书同一天到的青石沟。”老马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但孟长河的录取通知书比方礼人的晚了两个星期。他当时以为只是邮政的问题,欢天喜地地收拾行李去了学校。到了学校报到时,才发现自己的名字被调到了夜大。”

“夜大?”

“夜间部,成人教育序列,发的是专科文凭,不是本科。而方礼人,进的是全日制本科。两个人的高考分数,孟长河比方礼人高了整整六十一分。”老马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孟长河去教务处问,教务处说系统里就是这么录的,原始档案他无权查阅。他去问方礼人,方礼人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写信给考试院申诉,石沉大海。他想打官司,但那是梅达历四十七年,全国还没有一条法律允许考生查阅自己的原始试卷。”

顾夜白抽出信封里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凌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看不清原来的笔画。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守常兄,我今天去考试院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不让我进去,说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我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的工作人员在操作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格一格的,那些数字大概就是我们的分数吧。”

“守常兄,方礼人最近不接我电话了。我在食堂碰见他,他转过头假装没看到我。我不怪他,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吧。”

“守常兄,我爸来信说,村里人都笑话他,说他吹牛,说他的儿子根本没考上大学,上的是个夜校。他让我不要回家了。他说他没脸。”

信纸在顾夜白的手指间微微颤抖。他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梅达历六十二年冬天。那封信格外短,只有两行字,字迹却比其他信都要工整,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前已经在心里写了无数遍。

“守常兄,我不是不想赢,是游戏规则不容许我赢。方礼人帮我约了一个叫‘先生’的人,说只要交五万块钱,就能帮我把文凭换成全日制的。五万块,我拿了三年工资。交完钱的第三天,方礼人发信息给我说‘先生’出事了,钱打了水漂。我笑了很久,笑累了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顾夜白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想起方礼人别墅里那些用两百万买名额的合同,想起陈修说的那个在系统底层开了二十年暗门的“先生”。五万块钱在梅达历六十二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今天的方礼人来说,不过是半个别墅卫生间的装修费用。而这个用五万块钱买断了孟长河最后一丝希望的骗局,也许正是方礼人踏入中介行业的第一课——他发现这个游戏可以这样玩,而且玩下去永远不会输。

“孟长河后来怎么样了?”

“从印刷厂的烂尾楼上跳下来,三十岁。”老马把碗推到一边,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在桌面上,“那天他穿着当年入学时的那件格子衬衫,兜里揣着这张照片和那封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上被教务处的红章盖住的那个‘本科’两个字,他一辈子都没看清。”

面馆里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冷白色的光打在两个男人沉默的脸上。过了很久,顾夜白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档案袋里的合同复印件,摊开在老马面前。

“你听说过‘先生’这个名字吗?”

老马的眼神骤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燃。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反复摩挲着,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二十年前我是档案馆的馆长。”他终于点着了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有一天下班前,我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人。他没有预约,也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在办公桌上放了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够我在卡维纳买一套三居室。他说他姓先生,大家都这么叫他。他让我把梅达历四十七年那一批考生的纸质档案全部销毁,换成电子档案。”

“你拒绝了。”

“我当时跟他拍了桌子,让他滚。但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档案室的门锁被换掉了。新的钥匙只有考试院的领导有。我被调到了后勤处,再也没有踏进档案室一步。”老马弹掉一截烟灰,“后来我听说,梅达历四十七年那次所谓的‘电子化改革’,本质上就是一次系统性的数据清洗。所有纸质档案都被送进了碎纸机,所有的电子档案都被统一格式化后重新录入。那次清洗之后,有些人的分数就永远地被改变了。”

顾夜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梅达历四十七年,正是全国统一考试电子化阅班的启动年份。方礼人和孟长河,正好是那一年参加考试的。方礼人的名字上了本科,孟长河的分数被扔进了夜大。二十年后,方礼人成了登科教育的老板,坐在翡翠湾的别墅里用两百万一个名额的价格贩卖着恐惧。而孟长河,死在一栋烂尾楼下,死前穿着的格子衬衫已经被岁月洗得发白。

“孟长河自杀以后,他家里人来找过我,想把他生前留下的东西都交给我保管。”老马从帆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皮上烫着“国立师范大学”六个金字,金色已经剥落大半,“这是孟长河的日记。从头到尾,写了整整八年。”

顾夜白接过日记,随手翻开一页。

“今天在街上遇见了方礼人。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吧。我们隔着车窗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把车窗摇了上去。我不知道那三秒钟里他在想什么,但我确定他认出了我。他只是没有停。”

又翻了几页,纸面上出现了一团被涂抹过的墨迹,像是一只被捏碎的蝴蝶。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恨他。我恨不了,因为如果当初被换上去的人是我,我大概也会慢慢变成他。”

这就是孟长河的遗言。他到死都没有恨那个偷了他人生的人,因为他看清了这个游戏最残忍的本质——它不是哪一个人的恶,而是整个系统的惯性。当一个人被扔进这台机器里的时候,要么被碾碎,要么成为机器的一部分。方礼人只是选择了后者。

顾夜白合上日记本,闭眼靠向椅背。面馆外面,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这条即将被拆迁的老街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在固执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雾里化开,像几颗垂死的星。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些死去的人——林墨,孟长河,还有那个在烂尾楼下纵身一跃的影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辜负了太多次之后只剩下困惑的绝望。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一件事: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为什么这么难?

“老马,那个‘先生’,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马拧灭烟蒂,摇了摇头。

“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时候,脸正好被台灯的灯光遮住。我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喜欢引经据典,每句话都像是从书里摘下来的。还有就是他的手——左手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的图案不是花鸟鱼虫,是一本翻开的书。”

一枚刻着翻开的书的银戒指。一个说话像写文章的人。一个在二十年前就设计好了一整套分数交易系统并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插了自己人的影子。一个从来不直接参与任何犯罪、只在幕后操纵游戏规则的人。

这个人的轮廓逐渐在顾夜白的脑海里成形了,但又不完全清晰。他像一座被浓雾包裹的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是方礼人、魏宗岳这些执行者,而藏在水面之下的部分,大到令人绝望。

手机响了,是陆轻舟打来的。声音急促,带着年轻人遇到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时那种努力压制的慌张。

“顾哥,我们在秦望山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顾夜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秦望山,那个合同上的名字,那个被方礼人骗了两百万的父亲,那个他的儿子秦铮因为差了六十二分而错过了所有正常录取的父亲。

“死因是什么?”

“还在确认,但现场有些东西你得亲自来看看。尤其是他手里握着的那本书。”陆轻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阿加莎·克里斯蒂,《罗杰疑案》。书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念出来。”

“‘第三个死者本该是我的,但有人提前动了手。这说明你们的队伍里有叛徒。凶手从来不在叙述者之外,他就在你身边。’”

顾夜白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想起陈修说过的话——魏宗岳只是一个执行者,方礼人也只是一个外围的代理商。真正的棋手藏在深处,他从不下场,只负责制定规则。而现在,这个人已经开始干扰凶手的计划,或者说——从始至终,他都在和凶手下一盘对手棋。警方、中介、考生、父亲、死者,不过是被夹在两盘棋局之间的棋子。

他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秦望山的死不是凶手干的,那么凶手现在也失去了对棋盘的控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失去控制的凶手,会做出什么来夺回主动权?

“还有一件事。”陆轻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秦望山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人——秦望山和他的儿子秦铮。但秦望山是单身,妻子在六年前就病逝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顾夜白脑海里闪过那份合同的内容:甲方保证乙方之子在当年全国统一考试中获得不低于六百八十五分的成绩。

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秦铮在哪里?”

“失踪了。没有任何通讯记录,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是上个星期四,监控拍到他在国立医科大学的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走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再也没有出来。”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夜风从面馆破掉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孟长河日记哗哗翻页,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顾夜白低头看去,借着摇摇欲坠的灯光,他看到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替我讨回公道,我希望那个人活着。”

顾夜白把日记本合上,站起来,将几张纸币压在面碗下面。老马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要继续查下去吗?”

“我没得选。他也没给我留退路。”

“那你小心那个戴银戒指的人。”老马的声音沉得像一口古井,“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不是杀人,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他游戏的一部分。二十年前他给了我一张支票,我没拿。二十年后他给了方礼人一个生意,方礼人拿了。你猜他给你的是什么?”

顾夜白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街道两旁的拆迁废墟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齿的巨兽的遗骸。远处,卡维纳的天际线上,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把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种虚假的橘红色。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又是一封新邮件。

他点开,邮件里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拍的是某个昏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质的桌子,桌上摊开着四本书——前三本的书名下面都打了一个红勾:《地狱变》《人性的证明》《罗杰疑案》。第四本的位置空着,书单上写着:《东方快车谋杀案》。

图片下面配着一行字:“秦铮在我这里。不要担心,他很安全。我只要他看清楚一件事——杀死他父亲的人,到底是谁。等你查清楚了那辆‘东方快车’上有多少凶手,我们再聊下一步。”

发件人的署名只有三个字。

“满分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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