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东方快车谋杀案

秦望山的出租屋在城北一栋九十年代的筒子楼里。

顾夜白赶到时,楼道里已经挤满了穿制服的警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胃部收紧的气息。陆轻舟站在门口等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本摊开的《罗杰疑案》。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陆轻舟把证物袋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毒药被注入了床头柜上的一瓶降压药里。死者临睡前服用了药物,毒性发作得很快,来不及求救。”

顾夜白接过证物袋,翻开那本《罗杰疑案》。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和之前那些完全相同,黑色墨水,工整而冷峻——

“第三个死者本该是我的,但有人提前动了手。这说明你们的队伍里有叛徒。凶手从来不在叙述者之外,他就在你身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他本该是我的”——这句话在顾夜白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凶手承认秦望山是他的预定目标,但被人抢先了一步。这意味着在这座城市里,除了那个自称为“满分杀手”的人,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杀人。两股力量的目标可能是同一个群体,但动机截然不同:一个是要审判,一个是要灭口。

“秦望山的手机呢?”

“在床头柜上,没有锁屏。”陆轻舟拿出另一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裂的老式手机,“最后一条发出的信息是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接收人备注是‘小铮’。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将手机屏幕亮给顾夜白看。

“小铮,爸对不起你。那些钱本来是你妈留给你的,我拿去赌了一个承诺。承诺碎了,钱没了,你妈在地下大概不会原谅我。你不要找他们,你斗不过的。找个地方好好活着,就当没有我这个爸。”

顾夜白读完这条短信,沉默了很长时间。短信发出的时间——下午六点十二分——正好是他从废弃印刷厂返回市区、前往陈修家的路上。那时候秦望山还活着,还在试图和儿子做最后的告别。而几个小时后,他就死在了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一本推理小说,书页间夹着一个疯子留给警方的战书。

“秦铮找到了吗?”

“没有。但我们查了他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那条巷子。”陆轻舟从平板里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星期四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国立医科大学正门,秦铮站在门口,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那么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六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校门里走出来,经过秦铮身边时似乎对他说了什么。秦铮听完之后愣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就跟着那个人走进了旁边那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再也没有出来。”

“那个人是谁?”

“监控太模糊,脸完全看不清。但从体型判断,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男性,步态很稳,走路时左手没有摆动,始终插在口袋里。”陆轻舟放大了画面的一角,“最奇怪的是这个——他走出校门时,门卫看见了他,但门卫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主动帮他拉开了侧门。这说明他要么是学校内部的人,要么是经常出入的熟面孔。”

顾夜白盯着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脑海里忽然闪过老马的话——“他左手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的图案是一本翻开的书。”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左手正插在口袋里。

“查国立医科大学所有在职员工的档案,包括合同工和临时工,尤其是那些工龄超过十五年的人。重点排查有没有人的背景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的考试院或者印刷厂。”

他走进秦望山的卧室。房间不大,家具破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一瓶已经见底的酱油。床头柜上摆着那张陆轻舟提到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秦望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两人站在某个中学的门口,背后的红色横幅上写着“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男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里有光。

那是还没有被现实抽过耳光的少年的眼睛。

顾夜白放下照片,目光扫过床头柜的下层。那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票据,他蹲下来翻看,发现每一张都是汇款单和借条的复印件。汇款单的收款方全部是登科教育咨询有限公司,金额从五万到八十万不等,累计起来正好两百万。借条的出借方名字各不相同——亲戚、朋友、同事、甚至还有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秦望山为了凑齐这两百万,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抵押了出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标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付清以后要做的事”。清单上只有三行:

“1. 带小铮去吃一顿好的,他想吃火锅想了两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带他去。”

“2. 给小铮买一双新球鞋,他脚上的那双底都磨穿了,下雨天脚趾头全泡在水里。”

“3. 去你妈的方礼人,老子这辈子再也不用求你了。”

顾夜白把清单放回原处,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身体在发出抗议,但大脑里的某根弦反而越绷越紧。三桩案子,三个死者——林墨、方礼人、秦望山——像三枚钉子,钉在这座城市光鲜外表的三个不同位置上。钉子之间连着同一条线:全国统一考试。

“陆轻舟,去调秦望山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另外,通知考试院的陈修,让他协助比对秦铮和方舟的考试成绩——我要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有没有任何数据上的关联。”

陆轻舟应声去安排。

顾夜白独自走到阳台上。阳台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站立,栏杆上锈迹斑斑,楼下是城中村迷宫般的小巷,晾衣绳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交错,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夜风中无声摇曳。远处,卡维纳的天际线灯火璀璨,霓虹灯勾勒出那些摩天大楼傲慢的轮廓。两个世界只隔着几公里,却像隔着一个冰川纪。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新邮件。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这一次的内容比之前都要长,发件人显然是特意写了这么多,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文学性的叙述风格。

“顾警官,我知道你已经去过了印刷厂,找到了我留给你的七本书。让我猜一下,你是不是正在试图从秦望山的死亡时间推断出两股力量的交叉点?不用费那个力气,我直接告诉你答案:杀他的人是魏宗岳派去的。秦望山掌握了方礼人做假合同的证据,他威胁要去媒体曝光。魏宗岳不能让这件事发酵,所以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毕竟在梅达共和国,一个欠了两百万外债的穷鬼自杀,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新闻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落榜考生家长不堪重负服毒自尽’。”

顾夜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你可以选择把这条线索交上去,让专案组正式调查魏宗岳。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魏宗岳在考试院的直属上级是‘先生’,而‘先生’的人渗透在你们警局里至少有三年了。你交上去的每一份报告,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同步到他的办公桌上。你猜他会不会坐等你把证据链补齐?”

“所以我替你做了选择。明天中午十二点,国立医科大学第三教学楼五层解剖实验室,方舟会在那里上解剖课。你去问他一个问题:你爸爸和魏宗岳之间是怎么分账的?方舟知道答案,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你会收到下一本书的线索。”

“另外,秦铮在我这里过得很好。我给他看了他爸爸临死前写的那条短信,他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问我:那些偷了别人分数的人,为什么可以好好地活着?我答不上来。也许你能答得上来。”

邮件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留了一行手写体的签名——“满分杀手,敬上。”

顾夜白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发现陆轻舟正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装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还有一种即将说出口但又被强行咽回去的话。

“顾哥,我刚才在查秦望山的银行流水时,顺便查了一下你让我查的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让我查的二十六年前国立师范大学的录取名单。原始档案已经被销毁了,但在档案馆的备份硬盘里,陈修帮我恢复了一部分残存数据。”陆轻舟递过来一张打印纸,纸上是几行被部分还原的数据记录,“梅达历四十七年,国立师范大学全日制本科录取名单中,有一个考生的档案数据存在异常。他的原始成绩在系统里被覆盖了两次,第一次覆盖发生在放榜当天,第二次覆盖发生在入学后的第一周。这个考生的名字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说。”

“叫顾夜白。”

夜色突然变得很安静。楼下的犬吠声、远处的车流声、隔壁楼里传来的电视声,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都被抽空了,只剩下顾夜白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膜里撞击。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个位置曾经别着一枚警校的毕业徽章。他记得自己当年考警校的分数,五百七十九分,刚好踩线。他曾为此庆幸了整整一个夏天,以为自己是运气好。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些你以为是自己努力挣来的东西,到底有几分是你挣的?

“这件事,”顾夜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陈修。陈修说他想先告诉你,由你决定要不要报上去。”

“暂时不要报。”顾夜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另一个人在借他的嘴说话,“在我查清楚真相之前,这份数据不要备份,不要上传,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有人问你在查什么,就说你只是在找秦望山的财务记录。”

陆轻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阳台。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顾夜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不是质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顾哥,如果你当年也被改过分数——如果那些偷分数的人,也偷过你的分数——我们这些年抓的那些人,关的那些人,到底有几个是真的该关的?”

顾夜白没有回答。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城中村在夜色中渐渐沉寂。那些狭窄的巷子里,曾有多少个孟长河背着行李走出去,又有多少个秦望山含着眼泪走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老马给他的那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国立师范大学的校牌前,笑容拘谨而骄傲。孟长河和方礼人,一个去了夜大,一个去了本科。二十六年后,一个死在烂尾楼下,一个死在别墅电梯里。

而他自己呢?如果陆轻舟查到的数据是真的,如果他的分数真的在某个深夜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改过——那么他现在站在这里,以一个追查者的身份去审判那些人的资格,究竟从哪里来?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凶手从来不在叙述者之外,他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的意思,他此刻终于懂了。不是警局里有内鬼,而是他自己——这个在笔记本上记录案情、在脑子里推演逻辑、在口头上宣称要追求真相的人——他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他的警徽、他的制服、他的职位、他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可能建立在一串被篡改过的数字之上。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手机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邮件,而是一个加密语音频道的接入请求,发送者签名依然是“满分杀手”。他犹豫了三秒钟,按下了接听键。

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了变声处理的声音,音调被调得很低,像一个被压扁了的金属片在振动。

“顾夜白,你终于开始问自己那个问题了。所有被我选中的人,都经历过这个时刻——发现自己也是被害者的那一刻。林墨经历了,秦望山经历了,孟长河到死都在经历。现在轮到你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国立医科大学,方舟。去问那个问题。问完之后,你就不再是叙述者了。”

“那我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是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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