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医科大学第三教学楼的门在正午十二点准时打开。
顾夜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鱼贯而出的医学生们从解剖实验室里涌出来,白大褂在他们身上晃晃荡荡,像一群刚刚经历了一场仪式性洗礼的见习祭司。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讨论着午餐和下午的课程安排,脸上的表情轻松而倦怠——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才会有的表情,那个世界里不需要担心分数被人偷走,因为他们的分数就是他们自己的。
方舟是最后一个走出实验室的。他比顾夜白想象中要矮一些,肩膀微微佝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太确定该看向哪里的眼睛。他的白大褂袖口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手里攥着一本厚重的《人体解剖学图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舟。”顾夜白亮出警徽,“我是市警察局重案组的顾夜白,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方舟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要平静。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领着顾夜白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教室,把图谱放在课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个正在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你知道你父亲的事吗?”
“知道。”方舟的声音很轻,但语调平稳,没有任何颤抖,“昨天局里通知了我。我没有去看他,因为我知道去了也没用。他活着的时候我帮不了他,死了更帮不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冰冷的理性,但顾夜白从男孩紧握的指节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他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把某种汹涌的情绪死死地按在水面之下。
“我找你不是为了确认案情。我想问你的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生意是怎么运作的?”
方舟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光,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你是想问魏明楼吧。”
顾夜白没有接话。
“魏明楼的成绩,是我爸帮他操作的。”方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医学案例,“但他的原名不叫魏明楼,他叫周瑾。初中那年改的名,跟他妈姓了魏,又改了名。改名当天他爸就把他的户籍档案锁进了考试院的内部系统,所有公开渠道都查不到他原来的身份。你不知道这件事对吧?警察也查不到,因为你们能查的数据本来就是干净的。”
顾夜白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起陈修说过的话——有人在系统底层留了一扇门。魏宗岳把他的儿子改了名换了姓,从周瑾变成魏明楼,从一个普通考生变成了一个无法被追溯的人。然后方礼人用登科教育的渠道把林墨的满分成绩匹配到这个新身份上,就像给一个空壳公司注入一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洗白之后,一切都变得合法。
“林墨的成绩被转到魏明楼名下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够确认一件事。”方舟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顾夜白面前,“这是今年统考医学类专业录取名单的前十名。第一名是林墨,总分七百二十分。第三名是魏明楼,总分也是七百二十分。两个七百二十分,完全相同的分数,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
顾夜白低头看着那张名单。两行数字在他眼前并列着,像一对孪生兄弟,连最后一位小数都长得一模一样。全国统考的卷面总成绩不可能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分数,因为阅卷过程中有主观题的多重评分误差,理论上不存在小数点后两位都完全一致的可能性。除非这两个数字根本就是同一组数据,被复制粘贴到了两个不同的名字下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我在我爸书房的电脑里看到了登科教育的后台管理系统,里面有一个叫‘匹配记录’的模块,记录着每一次分数匹配的操作日志。林墨的成绩匹配到魏明楼名下,操作时间是十月七日凌晨两点。”方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缓慢地擦拭着镜片,“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顾夜白知道。十月七日,林墨去考试院申请成绩复核的前五天。也就是说,在林墨发现自己的成绩被篡改之前,幕后的人已经开始转移他的分数了。从那一刻起,林墨已经不再是一个满分考生,他只是一个拥有过满分但被剥夺了所有证据的穷孩子。他去复核,没有人会信他。他去找记者,没有媒体敢报道。他活在四百三十分的躯壳里,却清楚地记得七百二十分的灵魂——这种被撕裂的痛感,大概比被活活烧死更难受。
“你知道是谁在操作后台吗?”顾夜白问。
“账号的注册名是魏宗岳,但我查过登录IP,大多数时候来自一个固定的物理地址——教育考试监督委员会大楼七层。七层是副主任办公室的楼层,魏宗岳的办公室在七〇三。但有一件事很奇怪:登录记录显示,那个账号有时候会从魏宗岳办公室的电脑登录,有时候会从七层走廊尽头一台公用电脑登录。魏宗岳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
“有人在替他操作。”
“而且这个人比他更熟悉后台系统。魏宗岳是行政出身,他的专业是公共管理,不是信息技术。但后台操作日志里有一些非常专业的操作——脚本级的批量数据修改,SQL注入级别的权限穿透——这不是一个学行政管理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背后有一个更懂技术的人在帮他。”
顾夜白想起陈修提到过的那个神秘账号,那个原本属于退休主任周正庭、却依然在后台活跃了三年的幽灵账号。两股力量——魏宗岳执行前台操作,一个技术层面的影子人物提供底层权限。而将这两股力量拧在一起的,是那个从来没有露面、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留下一个戴着银戒指背影的人。
“你见过一个左手戴银戒指的人吗?”顾夜白忽然问。
方舟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一瞬。
“见过。”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拇指——那是一个模仿性的动作,仿佛他正在回忆那枚戒指的样子,“两个月前,我爸生日那天,在家里办了个小型聚会。来的大多是登科教育的高管和几个教育界的官员。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下楼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爸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男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男人对我爸说:‘方礼人,你只是一个代理商,别忘了这一点。你手里那些名额,每一个都是先生分配给你的。分配给你,你也可以分配给任何人。但收回的权力,永远在先生手里。’”方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爸当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害怕。”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到正脸。但他出门的时候,左手扶着门框,我看见了他手上的东西——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本书。翻开的书。”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罩里,反复撞击着看不见的屏障。
“最后一件事。”顾夜白站起来,“魏明楼现在在哪里?我在统考放榜后的所有公开报道里都找不到他,他没有接受过采访,也没有出席过任何表彰活动。一个满分考生,为什么藏得这么深?”
方舟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名单折好,收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在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最终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神情不再是拘谨和胆怯,而是一种被压榨出来的决心。
“他不藏起来不行。因为他不只是分数有问题,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假的。如果有人查到他原名叫周瑾,再查到周瑾原本的成绩只有四百零几分,那么整个链条都会暴露。所以先生让他低调——不要接受采访,不要出席活动,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东西,最好让全世界都忘了今年还有一个叫魏明楼的满分考生。”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方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夜白。他的白大褂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色的光,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
“因为我爸死了,但魏宗岳和先生还活着。林墨也死了,但他被偷走的分数还挂在魏明楼的名字下面,干干净净地躺在教育部的公示网站上,每一个浏览网页的人都能看到那个伪造的满分。我每天走进这所学校的校门时都会想一件事:我站着的这个位置,是另一个本应该站在这里的人用命换来的吗?我穿着的这件白大褂,是不是也染了血?”
他转过身,与顾夜白对视。
“顾警官,我爸欠下的债,我会还。但我一个人还不清。你需要帮我找到先生,因为只有找到他,我才能真正面对林墨。”
顾夜白走出教学楼时,手机震动了几下。新邮件。
“顾警官,方舟比你想象的要诚实,对吧?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他还是选择了开口。这让我对他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好感。不过不要太快感动,因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人不会这么配合。魏宗岳已经知道你找到了陈修,他正在加速删除证据。今晚十点,考试院数据中心会进行一次‘常规系统维护’,维护结束后所有涉及异常成绩修改的原始日志都会被彻底删除。你能在维护开始之前拿到那份日志吗?我打赌你不能。因为维护是先生亲自批准的。”
“以下是今晚维护的执行负责人名单:张朴,考试院技术运维部主任,工号KP-0037。他有一个女儿叫张小晚,在国立艺术大学读油画系。他女儿不知道她爸爸每天晚上坐在机房里敲的代码,决定了几十万人的命运。你去找张朴,问他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女儿差一分落榜,你会怎么做?”
“他会回答你:我没有女儿。因为在女儿和他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顾夜白把邮件关掉,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陈修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今晚维护之前,能备份多少日志?”
陈修的回复来得很快。
“最多三成。剩下的被设置了权限锁,密钥不在我手里,在张朴手上。你要我去找张朴要密钥吗?”
“不用。我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