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块冰,从雾子的耳膜滑进血管,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你就是下一个献祭者。
她站在原地,背后的镜框冰冷地抵着她的脊椎。她想开口反驳,想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在地底藏了三十七年的老人疯狂的妄想。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起了祖母去世前的样子——空洞的眼睛,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反复抚摸一面已经不存在的镜子。想起了爷爷将她从香谱室门口拉开时眼中闪过的恐惧。想起了父亲在遗嘱宣读那天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证据呢?”千石明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雾子注意到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雅也拄着拐杖,缓缓走向房间左侧墙边的一排木柜。柜门拉开,里面排列着数十只大小相同的玻璃瓶。每一只瓶子里都装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沉。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标注着日期和人名——全都是女性名字,从江户时代的“榊原静”到昭和时代的“榊原和子”,跨越了近两百年。
“这是每一位献祭者的血样,”雅也的手指从一排瓶子上依次划过,“我的曾祖母、祖母、母亲、姑母。每一位榊原家的长女在精神崩溃后,血液中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抗体蛋白。将这种蛋白在特定温度下与沉香脂反应,就能生成天女香最核心的成分——我们称它为‘反影素’。”
他取下最末的一只空瓶,标签上什么都没有写。
“这只瓶子是为你准备的,雾子。宗一郎在三年前就将它放进了这个柜子。”
雾子盯着那只空瓶。空瓶的玻璃在烛光中反射出弧形的光斑,像一只正在注视她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胃在痉挛,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那我父亲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他需要条件,”雅也合上柜门,“反影素的生成需要一个特定的心理状态——对象必须在极度恐惧或极度悲伤时吸入高浓度的孢子,颞叶的活性才会达到临界值。你祖父生前一直护着你,不让你接触香道,不让你进入香谱室,就是在用他的方式阻挠宗一郎的计划。但现在,冬一郎死了。”
千石明良将笔记本装进工具包,走到雅也面前。
“你说冬一郎先生去世前一周来找过你。他具体说了什么?”
雅也沉默片刻,走到墙角的一只木箱旁坐下。他的身体在坐下时发出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呻吟,那条瘸腿在伸展时微微颤抖。他看上去疲惫极了,像是刚才那番讲述已经耗尽了他积攒了多年的力气。
“他来这里,坐在这面镜子前,问我是否愿意原谅他。”雅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回答。然后他说,他已经委托室町律师重新拟定遗嘱,将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和本家宅邸都留给了雾子。他说,他希望雾子能够终结这一切——不是用她的血,而是用她的智慧。”
“什么意思?”雾子问。
“天女香的配方可以改良。你的祖父花了近二十年时间试图用化学合成的方式替代反影素,但一直无法突破最后一步。他认为你的天赋足够完成这项工作——如果你能在不接触孢子的前提下,找到替代品的分子结构。”
“那爷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害怕,”雅也抬起眼睛,“他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冲动行事,会像当年的我一样,一头扎进调查中,然后成为某些人必须除去的障碍。他想让你在他死后通过遗嘱自然地接触这件事,让你有充分的时间和资源去准备。但他没有算到——”
“宗一郎知道了遗嘱变更,”千石明良接道。
“对。”雅也的手指在拐杖头上反复摩挲,“室町律师那里有人泄露了消息。宗一郎赶在遗嘱公开之前,炮制了一份假遗嘱,并且在父亲的食物中——”
他停顿了。
“什么?”雾子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能确定,”雅也说,“但父亲死前那天晚上,桐子来给我送饭时说,父亲晚饭后忽然出现了恶心和呕吐的症状,和乌头碱中毒的初始反应一致。而那天下午,宗一郎曾独自去过本家的厨房。”
雾子的腿终于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她缓缓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手腕上。爷爷不是死于意外。爷爷是被——
但她无法将那个称谓与这个词连在一起。父亲。宗一郎。她的父亲。
“桐子婶母知道这些?”她抬起头,声音发颤。
“桐子知道一切,”雅也说,提起这个名字时,他那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柔软,“三十七年来,如果不是桐子,我早就烂死在那间废弃仓库的地板下了。她是宗一郎的妻子,但她也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没有放弃过我的人。”
千石明良在房间中央踱步,他的影子在四面墙壁的镜子上被无限地复制,像是有一整支军队在这间地下石室里无声地行进。
“你刚才说,”他忽然停住,“桐子知道宗一郎去过厨房。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有没有留下过书面记录?”
“桐子不会留下任何记录,”雅也摇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留下证据的危险。当年她选择嫁入榊原家,本就是为了暗中调查她亲生母亲的死因。她的母亲,榊原和子,就是这个家族倒数第二个献祭者。”
雾子猛地站了起来。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桐子婶母的身世。她只知道桐子是奶奶的远亲,在二十出头时嫁给了宗一郎,从此在这个家族的边缘安静地生活了几十年。她寡言少语,总是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每逢节庆就躲在角落里捻念珠。她看宗一郎的眼神从不像是妻子看丈夫,倒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桐子婶母的母亲——是榊原家的长女?”
“是的,”雅也说,“和子是父亲的大姐,也是桐子的生母。她在桐子六岁时死于‘精神崩溃’。桐子一直不相信这个说法。她成年后辗转调查,最终发现母亲的死因与天女香的配方有关。为了接近真相,她嫁进了榊原家。但她没有想到,嫁进来之后,她自己也被软禁在了这个家族的秘密里——不是因为宗一郎爱她,而是因为宗一郎需要她的血缘。她的体内,同样流淌着榊原家长女的血液。”
房间里的烛火再次不约而同地晃动了一下。雾子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在缓缓倾斜。每一个她以为熟悉的家人,都在真相的曝光下变成完全陌生的形状。爷爷从受害者变成了包庇者,父亲从继承者变成了谋杀者,而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婶母,原来是潜伏在这个家庭中时间最久的复仇者。
“我要见桐子婶母,”她说。
“她现在不在仁明市,”雅也说,“上周,宗一郎以‘疗养’的名义将她送到了山里的别院。据说那里有专人照顾,但她已经一周没有与外界联系了。”
千石明良的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在软禁。”
“当然,”雅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平静,“宗一郎需要确保在他启动最后一次实验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挠。桐子知道太多,而雾子——作为最年轻的长女直系后裔——她尚未接触过孢子,她的血液对于实验来说是最纯净的原料。”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块黑石镜裂开的暗门。幽蓝色的微光从甬道深处透出,照亮了门框边缘奇异的雕刻——那些天女的面容在这里不再是微笑或哭泣,而是扭曲成一种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既像是极致的狂喜,又像是极致的痛苦。
“这里面就是反影菌的培养室,”雅也背对着他们说道,“初代当家从南洋带回的那块‘母石’就安置在里面。两百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生长,像一块活的墓碑。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全部——如果你想亲眼看看所谓的反影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头,半张脸被蓝光映亮,另半张隐没在黑暗中。
“你可以进去。但我必须警告你,一旦踏入这扇门,你的身体就会接触到孢子。虽然极微量不会立即产生症状,但它会留存在你的血液中。宗一郎如果拿到了你的血检报告,就拥有了启动实验的全部条件。”
千石明良上前一步,拦在雾子身前。
“榊原小姐,不必冒这个险。我们已有的信息和证据,足够去报案。”
“报什么案?”雅也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宗一郎名下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父亲已死,桐子被软禁在不知名的山里,而我是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你拿什么去报案?凭着几瓶保存了数十年的血样?还是凭着一个在暗室里藏了三十七年的幽灵的证词?”
千石明良沉默了。他知道雅也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们手中握着的真相,沉重如山,却无法在法律的天平上增加一丝分量。
就在这时,头顶的某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地面上的声音,透过石壁和土层,传到这间地下室时已经变得低沉而模糊。但它的节奏太过熟悉——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急促地碾过地板,从宅邸的某处向某个方向移动。
雾子下意识地看向千石明良。
“是书房的方向,”他说。
雅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张一直保持冷漠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三十七年来从未离开过他的情绪——恐惧。
“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踪?”
雾子回想起清晨偏门外寂静的巷道。她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昨夜巷口那朵山茶花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透过石壁的过滤只剩下破碎的音节,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清晰得刺耳——
“警察。”
雅也猛地转过身,向千石明良和雾子投去一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拐杖指了指那条通往培养室的蓝光甬道。
“把门关上,”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出来。”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镜室那扇与地道相连的木门。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落在黑石镜的表面上,像一个被吞噬了一半的魂。
雾子想拉住他,但千石明良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向那道裂开的暗门。两人闪身进入培养室,千石明良反手拉动内侧的铜环。黑石镜无声地合拢,将镜室的一切隔绝在外。
最后的一隙光亮消失的瞬间,雾子看见了雅也最后一次回头。他对着镜子裂开的方向——对着她藏身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释然的笑容。
然后门关上了。
培养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蓝光,光源来自房间中央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深蓝色岩石。空气潮湿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头昏的甜香。
但雾子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将耳朵贴在石门缝隙上,听见了镜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的巨响。
然后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就是这里。我怀疑有人未经允许擅自进入私家府邸的地下空间。”
那是宗一郎。她的父亲。他的声音平静、从容、彬彬有礼。
雾子在蓝光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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