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的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渗出深红色的汁液,在路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雾子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花瓣冰凉,带着夜晚的露水。她将它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朵普通的山茶花——和爷爷香室里那瓶插花是同一个品种,同一个颜色。
她将花收进外套口袋,快步走出了巷子。
回到公寓后,雾子将门窗全部检查了一遍。锁好。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灯。她在沙发上坐下,将那朵山茶花放在茶几上,与从爷爷香囊中找到的剪报和名片摆在一起。三样东西构成一个奇怪的三角形,像某种她尚未解读的符号。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千石明良的号码。响了三声后,对面接起。
“千石先生,有人跟踪我。”她压低声音,将巷口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电话那端沉默了数秒。“山茶花,”千石明良重复道,“这和冬一郎先生死前跌落的那朵一样。”
“所以我父亲——或者别的什么人——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他们想警告我。”
“或者不是警告,”千石明良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是引诱。让您因为恐惧而做出某种举动。您想想,如果您因为害怕而冲回宅邸、独自去某个地方——”
“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雾子接过话头。
“没错。所以现在您最需要做的,是冷静。”
雾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缓心跳。窗外的街道寂静如常,仁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得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倾听什么。
“那份第二份遗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您调查过见证人吗?”
“正在查。主治医生田中已经退休,三年前搬去了九州,暂时联系不上。调香师大野先生还在制香所任职,但他拒绝了所有采访请求。”
“拒绝采访?您找过他?”
“今天下午。”千石明良说,“我以调查陈年旧案的名义约见他,他的秘书说大野先生近期不接受任何外部访客。但有趣的是,秘书在回绝我的时候说漏了嘴——她说大野先生最近‘心情非常不好’,因为冬一郎先生的去世‘让他想起了一些不愿意回忆的事’。”
雾子握紧电话。“什么事?”
“秘书没有说。但一个首席调香师,为榊原家效力超过四十年,对冬一郎先生的死讳莫如深——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挂断电话后,雾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时钟的指针缓缓移过午夜,移过凌晨一点、两点。她终于在疲惫中睡去,梦里全是不断重复的镜像——镜子套着镜子,每一个镜面里都有一个转身离去的身影,她拼命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声音传不出喉咙。
清晨,她被闹钟叫醒。
洗过脸后,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长裤、平底鞋、一件轻便的防风外套。她将剪报、名片、宣纸地图和那朵已经蔫掉的山茶花全部装进一只帆布包。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脸。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瞳孔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涣散。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试图审视自己——她究竟是谁?一个被卷入家族秘辛的普通大学生?一个被祖父临终托付了某种使命的孙女?还是别的什么,她尚未意识到的东西?
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任何异常。
八点整,她来到了本家大宅的偏门。
偏门是宅邸西侧一道不起眼的木门,原为仆役日常出入所用,如今已经鲜有人走。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但千石明良不知从何处弄到了钥匙,此刻正站在门后等她。
他今日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肩上背着一只帆布工具包,看上去不像侦探,倒像一个维修工人。
“宅邸里现在有多少人?”他低声问。
“千代和两个女佣在后院。父亲应该在制香所开会。母亲去了寺庙。”雾子压着嗓音,“我们只有大约一个小时。”
两人沿宅邸西侧的回廊绕向书房。清晨的宅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庭院里的枫叶正在飘落,一片接一片,无声地覆盖在青苔上。雾子在前引路,经过了昨夜的藏经阁——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在晨光中冒着残余的白烟。
“消防署的正式报告还没出来,”雾子看着废墟说,“但他们初步判定是电线短路。”
“您信吗?”
“不信。”
两人来到书房门前。千石明良从包中取出一双薄手套递给雾子,自己也戴上一双。推门而入,书房依旧保持着昨日雾子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书架、紧闭的香谱室暗门。
“钥匙还在吗?”千石明良问。
雾子走到窗边,手指摸向木纹中的那个隐藏节点。用力按下,木节凹陷,备用钥匙从暗格中弹了出来。还好。她松了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香谱室的门再次打开。
那股幽沉而甜腻的气息扑鼻而来,比昨日似乎更浓了。千石明良跨进门槛,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古籍和手稿上扫过。
“这里,”雾子将宣纸地图展开,贴在书架上,“通道入口应该在书架后面。”
千石明良蹲下来,用袖珍手电筒沿着书架底部照射。地板是厚重的樟木,每一块都有近两米的长度,拼接处严丝合缝。他用手指沿着接缝按压,在书架正后方的位置,指腹触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这里有风,”他说,“从地板下面渗上来的。”
两人合力将书架底层的古籍全部搬开。千石明良用一把折叠刀插入地板接缝,轻轻撬动。那块地板竟然没有钉子固定,随着刀尖的力度缓缓抬起,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非常古老,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长着一层湿滑的苔藓。从地下涌上来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泥土和某种无法形容的陈旧气味。像是沉香,又不完全是;像是霉菌,但比霉菌更幽微。那种气味穿进鼻腔,在脑髓深处轻轻撩拨,让人既不安又莫名地被吸引。
千石明良打开手电筒,率先走了下去。雾子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抓着墙壁上的凹槽。石阶螺旋向下,大约有二十多级,尽头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地道。
地道的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墙壁由粗糙的石块砌成,墙面上每隔几步就钉着古旧的铁制烛台,烛泪在铜托上凝固成白色的瀑布。手电筒的光束射向前方,只能照亮十来米的距离,再远处就是无尽的黑暗。
“这条路通往哪里?”雾子低声问。
千石明良展开宣纸地图,手指沿着通道标注移动。“往东大约五十米,应该会到达宅邸中庭的正下方。再往前——”他的手指停在地图尽头的标注上,“就到了镜室。”
两人在地道中缓慢前行。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每一次光影的摇晃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雾子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与水滴从某处渗漏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千石明良忽然停下脚步。
“看这里。”
他将手电筒照向墙壁。石块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中嵌着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门。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窥视孔,被一块已经生锈的铁片遮挡着。
千石明良用刀尖将铁片拨开。手电筒的光射入窥视孔,里面似乎是一个房间。
雾子凑过去看。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墙壁、架子、地上的箱子。房间不大,大约四叠半的面积。角落里堆放着几只木箱,箱盖上印着已经被刮花的字样。
“这是哪里?”她问。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房间,”千石明良将宣纸重新展开,仔细比对,“但按照方位,这应该是在藏经阁的正下方。”
雾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藏经阁昨夜被烧了,而这里就在起火点的下方。这扇铁门的位置,这条地道,这些箱子——它们与火灾有关吗?
千石明良试图推开铁门,但门被从内锁死。他将手电筒递给雾子,自己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根细长的撬棍,插入门缝,用力一撬。锈蚀的锁舌发出嘶哑的金属尖叫,铁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张碎片,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木箱共有五只,盖子都被撬开过,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千石明良蹲下,捡起一张焦纸碎片,放在手电筒下观察,“这些纸是被烧过的,但不是昨天的大火烧的。烧焦的边缘已经氧化了很久——至少几个月了。”
雾子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只铜制的香炉,造型古朴,表面布满铜绿。她走过去,将香炉端起来。炉内还有残存的灰烬,灰中夹杂着某种深褐色的残渣。
“千石先生,您看这个。”
千石明良走过来,从香炉中捻起一小撮残渣,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香料,”他说,“里面有某种植物根茎的成分。但我辨别不出来是什么。”
他将残渣小心地装进一只密封袋,放进工具包里。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地道深处传来,像是石头与石头的碰撞,又像是某扇门被关上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射向地道深处。光芒的尽头,黑暗沉沉如初,什么都没有。但那声响的回音还在石壁之间缓缓消散。
雾子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千石明良将她挡在身后,举着手电筒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光芒逐一扫过墙壁上的每一处凹陷和拐角,没有任何异常。
“也许是地道结构老化,石头自然松动。”他说,但语气并不肯定。
两人不再停留,继续向地道的更深处走去。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气就越浓烈。它不再是一缕缕地飘散,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包裹全身的氛围。雾子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
“您闻到没有?”她问。
千石明良点了点头。“这味道有问题。尽量浅呼吸。”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地道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门——不是之前那种粗糙的铁门,而是一扇做工精致的木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天女与桂枝的纹样,与榊原家族徽章的图案完全一致。门楣上嵌着一块乌木匾额,匾上刻着两个朱漆已经斑驳的字——
“镜室”。
雾子站在门前,感到一阵奇异的心悸。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与她血脉相关的记忆正在这扇门的后面苏醒,正在呼唤她。
千石明良伸手推门。门无声地打开了。
手电筒的光射入室内,首先照到的是一排铜质灯台。千石明良走上前,用打火机将灯台上的蜡烛逐一点燃。温暖的橘色光芒缓缓填充着整个空间,将暗影从每一个角落里驱散。
镜室比她想象中的更大。房间呈正圆形,直径大约十米,穹顶高悬,中央下沉。墙壁上挂满了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镜框材质从木到铜到银不等。有些镜子明亮如新,反射出清晰的人影;有些则灰蒙蒙的,像是被时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还有几面镜面已经龟裂,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如蛛网般细密。
而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面最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足有一人高,安置在一个精雕细琢的黑檀底座上。镜框通体鎏金,雕刻着与门楣同样的天女纹样,但天女的面容在这里变得扭曲——她们不再端庄宁静,而是张着嘴,似乎在尖叫,又似乎在大笑。镜面本身并非玻璃,而是一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石材,烛光在它的表面无法形成清晰的反射,只能映出模糊而深沉的影子,像是深渊的水面。
雾子缓缓走向那面镜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的。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每一步接近,心跳就加速一分,太阳穴的疼痛也加重一分。空气中那股香气浓得近乎实质,像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口鼻。
“不要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千石明良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她身后。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被时间磨损得近乎破碎的颤音。雾子猛地转身。在房间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影佝偻着身体,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和服,头发全白,面容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他的左腿似乎有残疾,站立时需要扶着一根拐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像是两面小小的、破碎的镜子。
千石明良的手电筒直射向那人。光束照亮了他的脸。
然后,千石明良变了脸色。
“你是——”他的声音难得地失去了镇定。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用那沙哑到极点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千石先生。”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雾子,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从泥土深处掘出的石块:
“雾子,我是你的叔叔。榊原雅也。”
蜡烛的火苗在镜室密闭的空气中同时摇晃了一下。所有镜子中的影像都在那个瞬间扭曲了,仿佛整个房间、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被宣告死了三十七年的人而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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