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报在雾子的手中微微颤抖,纸张边缘的纤维像枯叶的脉络般脆弱。她跪坐在爷爷的卧室里,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入黑夜,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纸灯在壁龛旁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将剪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昭和六十三年。大麻取缔法违反。榊原雅也。保释期间失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石子,投进她平静生活的水面,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榊原雅也,昭和四十三年生,平成元年因海难去世。那年雾子还没有出生,她的父亲宗一郎也从不提起这个弟弟。每年盂兰盆节,家中佛龛前会多摆一副碗筷,祖母在世时会低声念诵经文,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谈论过他。雅也是这个家族的一处空白——不是遗忘,而是刻意抹去。
为什么爷爷要珍藏着这张剪报?为什么将它藏在一只不起眼的香囊里?又为什么,在他死前没有向任何人提及?
雾子将剪报叠好,放回香囊中。她的手指触碰到香囊内衬时,忽然感到一丝异样的硬度。她将香囊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查看,发现内衬的绸布下还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
纸张已经泛黄得近乎褐色,但上面的铅字依然清晰——
“千石探偵事務所 調査員 千石明良”
名片的角落印着一个已经废弃的东京都电话号码,背面则用铅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雅也殿、待っています。明日午后三时、老松茶寮。”
雾子盯着那行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爷爷委托过侦探调查雅也?还是说,这张名片是雅也自己的东西?如果是后者,那么“明日午后三时”的约见,雅也赴约了吗?他见到那位名叫千石明良的侦探了吗?在那之后,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她将名片与剪报一同收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发麻。壁龛里的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夜色在镜面中显得更深。她移开视线,不想再看镜中的自己。
那一夜,雾子几乎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自从上大学后,她就搬出了本家大宅,住在离校园不远的一间单人公寓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洒进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段灰色的条纹。每一次闭眼,她都会看见那张剪报,看见那些铅字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像一个不断重复的信号。
次日清晨,雾子被门铃吵醒。
她披上外套,赤脚走向玄关,透过猫眼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人约莫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微翻起。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但面容并不显老,眼角细密的皱纹勾勒出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他提着一只老旧的皮革公文包,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雾子犹豫了几秒,打开了一条门缝。
“请问——”
“榊原小姐,”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稳重,“我叫千石明良。请问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穿过她的脊背。昨夜她刚刚读到的名字,如今就站在她的门外。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警惕地问。
“我在楼下看见您的信箱上写着榊原,”千石明良说,“而您的姓氏在本市并不常见。”
这解释并不令人信服,但他态度坦然,毫无躲闪之意。雾子迟疑片刻,最终撤下了门链。
千石明良进入屋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公寓小而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香道谱系图,标注着各种香料的产地和调性。他的视线在那张图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您就是那位千石侦探?”雾子开门见山。
千石明良似乎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从容。“是的,不过严格来说,我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这次冒昧来访,是因为一桩陈年旧事。”
“关于榊原雅也。”
这句话是陈述句。千石明良的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不是吃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道被尘封的门忽然被敲响。
“您很敏锐,”他说,“那么想必您也发现了什么。”
雾子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那张剪报,放在茶几上。纸张摊开,昭和六十三年的新闻标题在午前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千石明良低头看了一眼,沉默良久。
“三十七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的怅然,“我以为这件事会随着冬一郎先生的去世而永远尘封。”
“请您告诉我,”雾子直视他的眼睛,“雅也叔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因为犯罪而逃走,还是——”她咽了一下,“还是被害了?”
千石明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注任何标题,只是用黑色墨水写着日期:昭和六十四年三月。
“那一年我刚满三十岁,”他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打开,“刚刚取得调查员执照,在东京的一家侦探事务所担任助手。某天,事务所接到了一通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位老先生,声音苍老而急切,自称榊原冬一郎。他说,他的次子雅也卷入了大麻走私案,正在保释期间,但他坚信儿子是被冤枉的。”
雾子屏住了呼吸。
“冬一郎先生委托我们重新调查此案,找到证明雅也无罪的证据,”千石明良的声音平缓如流水,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重量,“然而,在调查开始后的第三天,雅也在保释期间失踪了。警方在他的渔船上发现了个人物品,认定他畏罪潜逃后遭遇海难。案件被撤销,委托人也不再接电话。我试图继续追查,但当时的我只是个无名之辈,没有资源,也没有权限。那件事就这样搁置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剪报上:“直到现在。”
雾子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千石明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内容——不是简单的追忆,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亮。
“您来找我,是因为发现了新的线索。”
千石明良没有否认。他将文件夹翻开,露出一叠泛黄的记录纸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码头、仓库、以及一些面目模糊的人影。
“最近几年,我一直断断续续地在查这件旧案,”他说,“就在上个月,我获得了一条信息。榊原冬一郎在去世前一周,曾独自前往过仁明港的旧仓库区。他在那里见了某个人,但没有任何人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千石明良的语气波澜不惊,“三十七年来,我从未停止关注榊原家。”
这句话让雾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三十七年。一个人用半生的时间去追逐一件与他本无利害相关的旧案,这已经不是职业操守所能解释的了。
“您究竟是谁?”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低。
千石明良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逆着光,轮廓被午前的日光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我是一个欠了一个答案的人,”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仅此而已。”
雾子看着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陌生人,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情。她无法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但他的出现,就像是爷爷留下的那张名片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最终抵达了一样——某种命运的安排。
“既然您等了这个案子三十七年,”雾子缓缓说道,“那我想请问您一件事。”
千石明良转过身。
“爷爷的死亡,究竟真的是意外吗?”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被击碎了。千石明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嘴角紧绷,眉心之间露出一道深深的纹路。
“这正是我需要弄清楚的,”他说,“因为冬一郎先生去见的那间旧仓库,正是三十七年前榊原雅也失踪前最后被人目击的地点。”
两个人的目光在寂静中相遇。纸灯在风管送出的暖气中轻微晃动,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雾子感到自己站在一道裂谷的边缘,脚下的泥土正在松动,而深渊之下传来的风声,已经开始涌入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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