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冬一郎的尸体被发现时,香炉里的沉香还未燃尽。
那是十月末的一个傍晚,仁明市下着细密的秋雨。榊原家的女佣长谷川千代推开香室的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在傍晚六点整更换香炉中的炭火。她先是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那是沉香掩盖下的、微弱的苦杏仁味。然后她看见了冬一郎。
老人侧卧在榻榻米上,身体蜷曲,像是睡着了一般。但他的左手僵硬地伸向前方,五指张开,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然涣散,嘴角残留着一丝暗色的液体。香室内陈设如常,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唯有原本应该插在壁龛花瓶中的一支山茶花跌落在地上,花瓣散落成深红色的碎屑。
千代手中的铜火箸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瘫坐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撕裂暮色的尖叫。
榊原冬一郎的死在仁明警方的初步调查中被定性为意外。法医的检验报告指出,死者体内检测出过量的乌头碱,而这种物质恰好存在于榊原家自家庭院中栽种的日本乌头中。香室窗外的花圃里正盛开着那种紫色的花朵,根茎部分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案情看似简单:年逾八旬的老人在独自品香时,或许是因为视力衰退,误将混入乌头根茎的植物残渣当作香引投入了炉中。吸入燃烧后产生的有毒烟雾,导致急性中毒身亡。
“这是意外。”负责此案的警部补野村站在香室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愿深究的淡漠,“榊原先生毕竟年事已高,这样的疏忽虽然令人痛心,但并非无法理解。”
这番话是对聚集在走廊上的榊原家众人说的。冬一郎的长子宗一郎站在最前面,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容肃穆得近乎冷酷。他的妻子静子立于身后,用手帕掩着口鼻,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次子雅也的妻子桐子则独自站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着手中的念珠。还有几位旁系亲属和负责家族制香产业的高层,所有人的表情都在悲痛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之间游移。
唯有冬一郎的孙女、宗一郎的独女雾子没有哭。
她站在人群的最末尾,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香室半掩的障子门上。二十二岁的她穿着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安静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香室了。十三岁那年,祖母去世后,爷爷就不再允许她学习制香的技艺。他说,榊原家的香不该由女孩子继承。她记得自己站在同样的走廊里,在同样的秋雨中,被挡在了那扇门的外面。
现在,这扇门永远地向她敞开了。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榊原家的律师室町在人召集全族,在宅邸的正厅里宣读遗嘱。
正厅是整座宅邸最庄严的空间,梁柱上悬挂着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书法匾额,上书“一炷心香”四个大字。榊原家的族徽——一枚由天女与桂枝组成的圆形纹章——被拓印在神龛的帷幕上。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沉香,而是即将爆发的敌意。
室町在人约莫六十岁,是榊原家三代的御用律师。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声音平板,逐字宣读着冬一郎亲笔签署的文件。遗嘱的内容令所有人屏息:冬一郎将榊原制香株式会社百分之六十的股权,以及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本家宅邸,全部留给了孙女榊原雾子。
“什么?”
宗一郎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半间屋子。
“父亲生前最后的意愿是——”室町在人试图继续。
“最后的意愿?”宗一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是他的长子,我在这个家族的企业里经营了三十年。而父亲选择把一切交给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女孩?”
雾子也愣住了。她能感觉到十几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向自己。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爷爷与她关系冷淡,近十年来彼此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会是她?
“室町先生,”宗一郎的律师——一位名叫国分寺的中年男子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我们这里有冬一郎先生在半年前签署的另一份遗嘱。”
室町的神色微微变化。
国分寺将文件展开。纸张崭新,墨迹清晰。遗嘱的内容截然不同:榊原制香的控股权将移交给由宗一郎管理的家族基金,而雾子仅获得一笔象征性的教育基金,条件是“不得干涉家族产业的任何事务”。
“这份遗嘱有两位见证人的签名。”国分寺指向文件的落款处,“一位是榊原家的主治医生田中医生,另一位是制香所的首席调香师大野先生。”
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亲属们窃窃私语,雾子听见了“伪造”“逼迫”这类词在人群中翻涌。宗一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
“在真相查明之前,”室町在人缓缓说道,“两份遗嘱的效力暂且搁置。按照法律规定,遗产管理将由法院指定的中立第三方代为执行。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得处置家族资产。”
宗一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用一种近乎宽宏大量的语气说道:“当然,这很合理。我们榊原家不会为了一点钱财而蒙上丑闻。不过,雾子——”
他转向侄女,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寒意:“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众人散去后,正厅里只剩下雾子一人。
她站在神龛前,望着那枚天女纹章。从小她就听过这个家徽的故事。据说榊原家的先祖曾在深山修行,偶遇天女下凡,天女以桂枝相赠,从此榊原家族掌握了提炼绝世香料的秘方。传说是美丽的,但此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天女的面容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雾子转身,走向爷爷生前居住的后院。
冬一郎的卧室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和室的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笔墨砚台。佣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整理遗物,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灰中。雾子拉开壁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老人的衣物,散发出淡淡的樟脑气息。在最下层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黑漆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掀开盒盖,里面存放着几件零碎的旧物:一枚褪色的家纹徽章,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以及一只用锦缎包裹的香囊。
香囊的面料已经磨损,绣线在手指的摩挲下纷纷断裂。雾子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剪报。
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泛着时间的焦黄色。标题是用老式活版印刷的宋体字,墨色深重得几乎刻进了纸里。
《仁明新闻》昭和六十三年的社会版面。
“大麻取缔法违反——走私集团嫌疑人榊原某移送检方。”
雾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昭和六十三年。那是距今整整三十七年前的事。她把剪报翻过来,背面还有另一则短小的后续报道,标题更加刺眼——
“大麻案嫌犯榊原雅也保释期间失踪,海上发现无主渔船。”
榊原雅也。
她祖父的次子。她的叔叔。族谱上记载,他死于一场海难,年仅二十五岁。
但那不是真的。如果是海难,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大麻取缔法违反案件的嫌疑人名单上?如果是海难,为什么剪报说的是“失踪”?为什么爷爷要将这张剪报珍藏在香囊里,直到死亡?
雾子感到一阵晕眩。她缓缓抬起头,恰好在墙壁上那面古旧的铜镜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屋外的秋风掠过大宅的飞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铜镜里的影像似乎恍惚了一下——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榊原家古老的楼宇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壁龛里的香炉灰已冷尽,却仿佛仍有余烟在空气中曲折,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缓缓揭开什么。
而那扇通往深渊的门,方才被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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