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叛徒的证词

榊原雅也。

这四个字从老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镜室里所有烛焰都齐刷刷地晃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本身携带着一阵穿过三十七年时光的风。

雾子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入了石地。她的手提灯差点脱手而落。千石明良的手电光束照在老人脸上,那张脸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像是已经在黑暗中生存了太久,皮肤的色素都被岁月与暗影一并漂洗掉了。

“不可能,”千石明良的声音很低,却在这圆形的石室里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你在昭和六十四年三月就已经——”

“就已经死了?”雅也接过话头。他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这个说法倒是省去了很多人找我的麻烦。”

雾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陌生:“如果你真的是雅也叔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三十七年来,你就住在这间地下室里?”

雅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池被搅动的深水,泥沙俱下,看不清底。

“不是住,”他说,“是藏。”

他将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缓缓拉开自己和服的领口。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胛,像是被某种钝器撕扯过,愈合后的皮肉呈现出扭曲的粉红色。

“昭和六十四年三月十二日,”雅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在仁明港三号码头被三个人拦住。他们用一根铁管打断了我的左腿,在我胸口捅了一刀,然后把我装进一条麻袋,从栈桥上扔进了海里。”

千石明良的手电光束微微下移,照在雅也的左腿上。裤管下露出的脚踝畸形地向外翻着,那是骨折后未经正骨、自行愈合的痕迹。

“谁干的?”千石明良问。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雅也重新系好衣领,“但我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名字。他转过身,拄着拐杖缓缓走向房间中央那面最大的黑石镜子。烛光在他背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镜面上,被黑色的石材吞没了一半。

“父亲在那天上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雅也背对着两人说道,“他说,有人愿意出庭作证,证明大麻案的真正主使者不是我。他约我当天傍晚在码头见面,说会把证人带来。”

“但他没有来,”雾子说。

“他来了,”雅也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层难以察觉的颤抖,“只不过,站在码头等我的人不是他。”

镜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寂静。那些四面墙壁上的镜子将三人的身影反射了无数次,每一个倒影都略微不同——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做着与本体不同的动作。

“你没有死,”千石明良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老渔夫把我从海里捞了上来,”雅也回答,“他叫杉本。就是现在还住在港口的那位杉本老人。当时他用渔船把我送到了仁明市郊外的一个私人诊所。我在那里躺了四个月,左腿永远瘸了。等我能够拄着拐杖下床的时候,外界已经宣告了我的死亡。”

“你可以回来澄清。”

“澄清什么?”雅也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近乎扭曲的弧度,“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父亲。我在本家宅邸的偏门外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我看见他从宅邸里走出来,身边站着的是我的兄长,宗一郎。他们两个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脸上没有任何失去亲人的悲痛。”

雾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父亲看见了你吗?”她问。

“看见了。”雅也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看了我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眼。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和宗一郎说话,仿佛我只是墙角的一块石头。那一眼告诉我一切——他知道我没有死,但他不能让我活着回来。因为我的归来意味着某些事情必须被重新调查,而那些事情,他选择了保护宗一郎。”

雾子感到一阵晕眩。她伸手扶住旁边的镜框,冰冷的金属让她的掌心微微发痛。

“你是说,爷爷和父亲——”

“是他们一起。”雅也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的一只旧木箱旁,掀开箱盖,从中取出一本边角已经磨破的笔记本。他将笔记本递向千石明良。“当年陷害我的人就是宗一郎。那批夹藏在大麻树脂里的违禁品,是宗一郎以我的名义订购的。海关的调查文件、采购单上的笔迹鉴定、仓库的提货签字——全部都是宗一郎的安排。”

千石明良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人名、电话号码、货单编号,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注释,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

“这些证据你都有?”

“三十七年来,我一点一点地收集,”雅也说,“但证据永远只是证据。只要宗一郎还掌控着榊原家,只要父亲在世时为当年的事情签下过免责声明,这些证据就永远不可能被法庭采纳。”

“爷爷签了免责声明?”雾子脱口而出。

“昭和六十四年五月,”雅也说,“我失踪两个月后,海关重新调查此案时,冬一郎向调查组递交了一份书面说明,声称榊原制香内部已经查明一切为‘外部人员冒名订购’,雅也本人只是‘监管不力’,不应再追究刑事责任。那份声明下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家族印章。”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雾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的爷爷,我最敬爱的父亲,选择牺牲我,来保全榊原家的体面——也保全宗一郎。”

千石明良将笔记本合上。他抬起头,目光与雅也相触。两个男人隔着三十七年未解的案卷对视,一个站在烛光下,一个站在阴影里。

“你今晚为什么要见我们?”

“因为冬一郎死了,”雅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冷硬,“他死之前一周,来这间镜室找过我。”

雾子猛地抬起头。

“三十七年来,我从未离开过这间镜室和相连的地道。本家大宅知道我还活着的人,只有三个——父亲冬一郎,兄长的妻子、也就是桐子,以及当年的老医生。桐子每个月会通过秘密通道给我送一次食物和药品。上个月,送东西来的人不是桐子,而是父亲。”

雅也拄着拐杖走到那面黑石镜子前,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触碰镜面。

“他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对我说,他终于决定要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他说他已经重新修改了遗嘱,将继承权交给了雾子,条件是雾子必须找到‘反影’的真相。”

雾子的呼吸凝滞了。

“反影到底是什么?”她问。

雅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黑石镜面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图案。忽然,他的指腹用力按下,镜面中心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声响。整面黑石镜竟然从中线裂开,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通道深处,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微光。

“反影,”雅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是榊原家花了近两百年试图驾驭的东西。它既不是香料,也不是药物,而是一种能让人在清醒状态下看见另一个自己的物质。初代当家从南洋带回的,不仅是一面镜子,还有附着在那面镜子上的菌种。这种菌在特定的温度与介质中生长,释放出的孢子被人吸入后,会作用于大脑的颞叶,让人产生逼真到无法分辨的幻觉。”

他的目光转向雾子,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在幻觉里,你会看见自己。但那个自己是扭曲的、被压抑的、承载着你所有否认过的欲望与恐惧。有些人看见自己杀了人,有些人看见自己被杀死。而榊原家的长女们——那些被带到这面镜子前的女性——她们看见的东西更加可怕。”

“她们看见了什么?”雾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们看见了自己不想成为的模样。”雅也说,“祖母、曾祖母、每一代试图调制‘天女香’的女性,都在吸入过量孢子后彻底丧失了现实与幻觉的分界。她们被家族当作献祭——因为只有在她们的精神崩溃之后,从她们的血液中提炼出的抗体,才能制成天女香最核心的‘定香剂’。”

雾子后退了一步。后脑撞上了身后一面镜子的镜框,发出冰冷的脆响。

“你是说,所谓的天女香——”

“是用榊原家女性的血液制成的,”雅也说,“这是榊原家最大的秘密。冬一郎一生都在试图用合成的方式替代这种定香剂,因为他不愿意再看到下一个牺牲者。但他失败了。而宗一郎——”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如同刀锋。

“宗一郎正在计划重新启动‘反影’实验。他会挑选下一个榊原家的女性作为献祭对象。那个人——”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雾子脸上。

“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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