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石明良的那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迟迟听不见回响。
雾子望着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拧紧。爷爷去世前一周去过的地方,竟然就是雅也失踪前最后的目击地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间旧仓库里有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千石明良如实回答,“仁明港的旧仓库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封锁了,现在属于待拆除的危险建筑群。我没能进去。”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在茶几上。那是仁明港的旧版地图,几处建筑被红笔圈出,像是某种沉默的指控。“但据港口的老工人回忆,冬一郎先生那天傍晚独自一人走进去,大约四十分钟后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不好,几乎是扶着墙走出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进去见了谁?”
“没有任何人看见另一个人进出。但那间仓库有后门,面朝栈桥。如果有人想避开注意,从海面上乘小船过来,很容易做到。”
雾子将地图拉近,指尖顺着港口的水路描摹。仁明港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渔港,老城区的巷道像蛛网般密布,而旧仓库区恰好坐落在最偏僻的角落,背靠断崖,三面环海。
“千石先生,”她抬起头,“您说这三十七年来您从未停止关注榊原家。为什么?”
千石明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雾子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子,也是最失败的案子,”他终于说道,声音平静得过于用力,像是在压制什么,“当时的委托人榊原冬一郎撤销委托后,我应该收手。但我没有。一个年轻人,在即将洗脱冤屈的前夕忽然失踪,而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人都在他失踪后选择了沉默——这件事像一根刺,卡在了我的骨头里。”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远处仁明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大半,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片凝固的火焰。
“您相信雅也是无辜的?”
“我相信证据,”千石明良转回目光,“昭和六十三年,仁明海关在进口香料集装箱中发现了夹藏的大麻树脂。那批货的收件人标注为榊原制香。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雅也,因为他是当时负责原料采购的人。但奇怪的是,雅也本人在采购清单上明确标注了替代原料,而那份清单被海关的初步调查报告忽略掉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陷害他?”
“这不是唯一的疑点,”千石明良继续说道,“更奇怪的是,雅也在保释期间曾给冬一郎先生写过一封信。信中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陷害他的人的线索,请求父亲再等几天。那封信,在冬一郎先生撤销委托后,就从卷宗中消失了。”
雾子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想起宗一郎在宣读遗嘱时的神情——那种压抑的愤怒、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她的父亲,榊原宗一郎,正是雅也的兄长。如果雅也是被陷害的,谁最可能这么做?
她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要急于下结论,她想。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千石明良从沙发上站起来,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如果我们想要弄清楚冬一郎先生真正的死因,就必须先弄清楚三十七年前的真相。而所有的真相,都藏在榊原家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哪里?”
“您爷爷的书房——更准确地说,是书房后面的那间屋子。”
雾子愣住了。她当然知道那间屋子。那是榊原本家宅邸里最隐秘的空间,被称作“香谱室”。榊原家历代制香的秘密配方、古方手稿、以及一切与家族传承相关的核心文献,都收藏在那间屋子里。祖母在世时,那间屋子的钥匙由她掌管;祖母去世后,钥匙传到了爷爷手中。小时候,雾子曾有一次偷偷溜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闻到了从门缝里溢出的幽微的香气——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既不像沉香,也不像檀香,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呼吸。
爷爷发现了她,没有责骂,只是将她拉开,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严峻表情锁上了那扇门。
“那是男人的领域,”他说,“女人不能进去。这是规矩。”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香谱室。
“您认为那里面藏着线索?”雾子问。
“不是线索,”千石明良说,“是证据。榊原冬一郎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如果他在死前发现了什么,他一定会留下记录。而整个宅邸里,唯一一个其他人无法随便进入的地方,就是香谱室。”
当天下午,雾子独自回到了本家大宅。
葬礼已经结束,吊唁的宾客散去,宅邸恢复了平日那种深沉的寂静。玄关前的石灯笼里燃着长明灯,落叶在庭院的青苔上铺了一层锈色的地毯。谷川千代在门口迎接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是惊讶——雾子自从葬礼后就没有再踏入这座大宅。
“雾子小姐,”千代微微欠身,“您怎么来了?”
“我需要去书房找一些东西,”雾子说,“不必告诉其他人。”
千代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宅邸的走廊漫长而昏暗,木地板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经过正厅,看见佛龛前的线香还在静静地燃烧。走过中庭时,她听见了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后被人接起,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那是宗一郎的声音。她没有停下脚步。
书房位于宅邸东翼的尽头,是整座建筑中最古老的部分,据说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推开沉重的樟木门,一股混合了旧纸、墨汁和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爷爷的书桌上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案上的砚台没有清洗,笔搁上横着一支未及收起的兼毫笔。
香谱室就在书房的尽头,被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所隐藏。暗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雾子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爷爷生前习惯将重要物品放在右边第三个抽屉的紫檀小盒里。盒子还在,但里面只有一把裁剪和纸的小刀,香谱室的钥匙不翼而飞。
她正皱眉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其微小,像是衣料摩擦木头的窸窣。雾子猛地转身,书房的门半敞着,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就在她转身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了。
她快步追到门口,探身望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通向庭院的玻璃门在风中微微摇晃。
雾子站了片刻,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加快。有人在这座宅邸里,在注视着她。
她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到了那张香囊中的名片。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向了靠近庭院那侧的窗边,仔细观察着暗门与墙壁的接缝。祖母曾经无意间提起过,榊原家的老工匠在设计这扇门时,为了在火灾时能够逃生,曾经留了一个隐蔽的备用锁孔。
她用指尖沿着木纹摸索,在离地面大约齐腰的位置,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木节。指尖用力按下,木节向内凹陷,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暗门的右下角弹出了一枚备用的铜制钥匙。
那是祖母留给她的秘密。
雾子抽出钥匙,将它插入了锁孔。黄铜与黄铜的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香谱室里的气味比记忆中更加浓烈。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香料去描述的气息——幽沉、潮湿、带着某种几乎令人不安的甜意。房间内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被铜质镂空灯罩包裹的白炽灯。灯光透过雕花的缝隙,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千百道细碎的光影,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撒了一把星星。
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卷轴、古书和漆木盒子。每一件都标注着年代和品名,有些纸张已经因年久而发脆,被封在特制的玻璃匣中。雾子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最早的香方手稿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中期。
她不知从何处开始寻找。千石明良说的是爷爷在死前留下的记录——但他会记录在哪里?
雾子走到书桌旁。那是一张狭长的黑檀木书案,案面上摊开着一本线装账本。她翻开账本,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三十年来的香料采购明细。她快速翻阅,将时间倒回到三十七年前。
昭和六十三年,榊原制香的进口记录中出现了一条奇怪的条目。那一年的夏天,有一批来自东南亚的“实验香料”被登记入库,但没有注明具体的品种,只在备注栏中用极小的字写着——“待雅也鉴定”。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后面几页的备注栏中,开始频繁出现两个字:反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反复出现在不同的条目旁——“反影之试,未果”、“反影比例失衡”、“暂停反影配方”……笔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最后,昭和六十四年三月的某一条记录旁,爷爷用颤抖的手写下了四个字——
“雅也失踪。”
然后,后面整整六页被撕掉了。
被撕掉的书页切口整齐,是用裁纸刀一刀一刀割掉的。有人刻意销毁了那之后的记录。
雾子伸手去翻后面的内容,指尖忽然碰到了账本封底内衬中一个硬物。她将内衬撕开一角,从中抽出了一张对折的宣纸。纸张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副极其详尽的示意图——那是榊原本家宅邸的地下结构图,标注着一条她从未见过的通道。通道的入口被标注在香谱室的书架后方,而在通道的尽头,标注着两个小字——
“镜室”。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更加清晰的声响。
不是幻觉。不是风。
是从书房外面传来的,有人在拨动门锁。
雾子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她合上宣纸,将宣纸与账本一同塞进自己的包里,迅速将暗门从内部拉合。备用钥匙在她手中无声地转动,门重新锁好。她退回书桌旁,随手抄起一本普通的书册,装出正在翻找文献的模样。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宗一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进入他的眼睛。
“雾子,”他说,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怎么,在找什么?”
“只是想看看爷爷的书,”她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些课业需要参考家族的资料。”
“原来如此。”宗一郎走向书架,从她身旁经过时,飘来一股淡淡的雪茄烟草气味。他在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古书,翻了翻,然后放回去。
“你和你爷爷一样,喜欢钻进这些故纸堆里,”他侧过头看着雾子,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不过,有些东西读得太多,对身心健康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雾子与他对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父亲。”
宗一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雾子的肩膀。手掌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她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剪报所在的地方。
“不急,”他说,“你迟早会明白的。”
他转身离去。和服的下摆擦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枯叶在石阶上被风拖走的声音。
雾子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她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到那张剪报和名片。宣纸上的地下通道示意图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书架后方——通往“镜室”的入口。
她走到香谱室最深处的书架前,目光落在一排积满灰尘的香典上。书架的底层似乎比上层更靠后,与墙壁之间有一道不自然的缝隙。她蹲下身,用手指在书架背面摸索,指甲刮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槽。
没等她进一步动作,宅邸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面上。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女佣千代压抑不住的惊叫——
“着火了!藏经阁着火了!”
雾子猛地站起身。窗外,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庭院的半边天空,浓烟从本家宅邸最古老的藏经阁方向滚滚升起。那是家族存放历代香道典籍和族谱的地方。
她冲出门,沿着走廊向火光奔去。身后香谱室的门在气流中自行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但她没有时间回头。在奔跑中,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像警钟般反复敲响——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阻止她继续查下去。
而那个藏在书架后面的入口,那个被标作“镜室”的地方,一定藏着某些人宁肯放火也要埋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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