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出卖者的面具

艾拉把车停在林登港货运铁路的一个废弃道口旁边,熄了火。引擎冷却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收缩声,像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缩回自己的壳里。她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档案夹,翻到封底那张横线纸,再次看了一遍名单最底部那行蓝色字迹。

亚伦·德弗罗。

他的名字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名字都是黑色墨水打印的,后面跟着伪造文件的编号和日期。只有亚伦的名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墨水颜色是萨米尔·瓦鲁纳签名时惯用的那种深钴蓝。她在莫雷诺提供的内部处理意见副本上见过这种蓝色,在贝尔蒙特打印中心的访客登记表上也见过。一种不张扬但无法被模仿的颜色,墨水干燥之后会在笔画边缘留下极细的色料结晶。

她需要见亚伦。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老莫兰被带到哪里去了。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备用手机。这是老莫兰三个月前给她的,一部预装了加密通讯软件和虚拟定位模块的黑色直板机。他当时说,“等你需要打一通不能被追踪的电话时,用这个。”她当时觉得这是某种偏执狂的多余准备。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拨通了老莫兰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听筒里传来那个沙哑而缓慢的声音。

“莫兰太太,我是艾拉·索恩。您儿子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除了那四个字之外的任何东西。”

老人沉默了片刻。艾拉能听见她呼吸时气流擦过话筒的嘶嘶声,以及背景里某种老式挂钟的机械滴答。“他留下一张纸条,塞在冰箱门上的吸铁石下面。我不认识上面写的东西。他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然后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像……像一个树枝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地址是什么?”

“贝尔蒙特大街十一号,地下室。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

贝尔蒙特大街十一号。打印中心。艾拉闭上眼睛,把这条信息嵌进脑子里已有的拼图。老莫兰在被带走之前猜到了萨米尔·瓦鲁纳的人会来找他,所以提前在他母亲的冰箱上留了纸条。他选择的地点不是七号码头的地下机房,而是贝尔蒙特打印中心的地下室。这意味着打印中心藏着比服务器机房更关键的东西——可能是二号机喷涂层模块被篡改的物理证据,可能是被替换下来的原始打印头,也可能是萨米尔·瓦鲁纳不愿让人在地下二层看到的东西。

“那个符号您能再描述一下吗?”

“树枝弯弯的,上面横着一块石头。画得很潦草,像小孩子画的。”

树枝上面压着一块石头。艾拉想起林登市第十七中学后院那棵苦楝树,树干上刷着白色编号,树根下埋着一块沾满泥土的纸板。那是凯恩埋复核材料的地方。老莫兰画的可能不是同一棵树,但他用同样的符号在告诉她:埋在地下的东西。

挂断电话之后,她把备用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她需要做一个决定。纪律听证已经过去了,她的警徽在程序上可能已经失效,但她手里握着一份名单、一本档案、以及打印中心地下室里某个还未被发现的物证。这些东西足够启动一次正式调查,前提是她能把它们交到一个不会被萨米尔·瓦鲁纳压下去的人手里。

她认识一个可能符合条件的人。联邦调查局林登市外勤办公室的特别探员莉娜·科斯塔。两年前她们在一次联合行动里合作过,莉娜给她的印象是一个对所有官僚程序都抱有某种冷淡的蔑视、却对证据的完整性有着强迫症般执着的女人。她们在那次行动结束后没有保持联系,但艾拉记得莉娜说过一句话——“如果你哪天发现自己的上司也在档案上签字,来找我。”

她在备用手机的加密通讯录里翻出了莉娜的号码。这个号码是她从老莫兰的数据库里存下来的,她从未拨打过。现在她拨了。

铃声响了四下,然后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沉稳而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索恩警探。我听说你今天错过了一场很重要的会。”

“你听说了多少?”

“足够多。”莉娜停顿了一下,“雷纳专员今天上午向纪律委员会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心理状态评估建议。那份评估不是警局的心理医生写的,是一个外部机构的顾问。机构的注册名字叫瓦鲁纳咨询。”

艾拉握紧方向盘,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雷纳用了凯恩的人来写她的心理评估。这不是纪律程序,这是定点清除。如果她今天上午去了听证会,她面对的将不是公正的裁决,而是一个由她正在调查的势力预先设计好的精神鉴定结果。她可能会被停职,被吊销警徽,被送进强制心理咨询——由心灵启航的某个分支机构提供。

“我现在需要见你。”艾拉说,“越快越好。”

“宪法广场东侧,联邦大楼地下停车场B2层,下午两点。开一辆不是你的车来。”

莉娜挂了电话。艾拉把备用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距离她与莉娜的见面还有一个多小时,距离老莫兰纸条上的四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发动汽车,往旧城区的方向开去。她需要先换一辆车。

她在旧城区边缘一家按小时计费的自助租车行里租了一辆灰色小型轿车,把原来的车留在租车行的地下车库里。换车的过程只花了十五分钟,但她在驾驶座上多坐了十分钟。她需要整理所有的线索,把它们排成一个可以说服联邦调查局介入的时间线。

六年前,凯恩·瓦鲁纳利用数据安全主管的权限,在N-MET统考的答题卡扫描系统中制造间歇性故障,导致特定考场特定座位的考生成绩被部分扣除。莎拉·索恩是其中之一。凯恩随后以系统故障受害者的身份联系这些考生,引导他们进入毕业生职业发展指导中心接受“心理辅导”,在此过程中对他们实施系统性的情感操控。他的手法是先剥夺一个人被社会认可的机会,再用关怀和肯定重建她的自信,最后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把她推回深渊。他把这个过程叫做“创作”。

三年后,内部审计发现了七份异常修改记录,萨米尔·瓦鲁纳以内部过失处理的方式保护了儿子,凯恩被调离委员会,随后在港区创立心灵启航工作坊。但他没有停止。他保留了远程打印权限,利用贝尔蒙特打印中心二号机的喷涂层漏洞,为工作坊选中的目标学员批量生成伪造的教育文件。米拉·考尔是其中之一。其余六起被压下的自杀案,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应该出现在凯恩墙上那面金属框里。

而萨米尔·瓦鲁纳在这一切中的角色不是被动的父亲。他主动删除了莎拉的签到记录,他的人带走了老莫兰,他的安保专员在七号码头试图拦截她。他保护的不只是儿子,更可能是整个委员会——因为如果凯恩的系统性操控被公开,公众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北岛联邦教育选拔制度的核心数据库,在三年的时间里被一个被降职的前安全主管自由出入,而委员会的最高层对此知情且默许。

这个事实一旦被证实,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将失去所有公信力。每一份由委员会认证的成绩单都将被质疑。每一个通过N-MET考入医学院、法学院、工程学院的毕业生,其合法性都将蒙上阴影。那是萨米尔·瓦鲁纳绝不允许发生的局面。

下午一点五十分,艾拉开着那辆灰色小车驶入联邦大楼的地下停车场。B2层的灯光昏暗,水泥地面上刷着已经褪色的黄色停车线,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味道。莉娜·科斯塔站在一根方形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剪得比两年前更短。她看到艾拉下车,没有寒暄,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停车场深处走去。

她们在停车场的一个死角里停下来。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四周只有水泥墙壁和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

“你有二十分钟。”莉娜说。

艾拉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旁边一辆废弃轿车的引擎盖上。贝尔蒙特打印中心的检修记录。卡洛·莫雷诺提供的权限名单截图。老莫兰的加密文件U盘。凯恩在地下机房的照片——她用手机偷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足以辨认墙上的金属框和服务器机柜上的瓦鲁纳咨询标识。最后是莎拉的档案夹,翻到第二十六页。

莉娜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她拿起那份检修记录的时候,手指在九月十八日那行签名上停了一下。她拿起权限名单截图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她拿起莎拉的日记的时候,看了很久。

“你妹妹的照片也在那面墙上?”

“在最左边。标注写着‘N-MET复核诱饵’。她是这个模板的第一批测试对象。”

莉娜把档案夹合上,放在引擎盖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档案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艾拉记得。

“这些东西足够申请搜查令,”莉娜说,“但不够确保搜查令不会被驳回。萨米尔·瓦鲁纳在联邦层面有关系。他不是只靠一个副委员长的头衔坐稳那个位置的。他在联邦教育拨款委员会里有三个前同事,在司法部职业道德办公室有一个前下属。你的证据链如果有一个环节不能闭合,他的律师团会在一小时内把搜查令拆成废纸。”

“还缺什么?”

“两个东西。”莉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直接证据——证明凯恩·瓦鲁纳亲手操作了伪造成绩单的生成或交付。第二,证人——一个能出庭作证的人,必须是内部人士,必须亲眼见过操控过程。没有这两个东西,你手里的所有材料在法庭上都是间接证据。间接证据打不倒副委员长。”

艾拉把搁在引擎盖上的双手收回来,交叉在胸前。莉娜的话没有让她失望,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早就知道这些事实,只是没有人愿意把事实说得这么直白。直接证据和证人。她需要走进凯恩的系统内部,找到一个人,一个不是受害者、不是受害者家属、但目睹了操控全过程的人。

然后她想到了卡洛·莫雷诺。

“委员会数据管理部的副主任,”艾拉说,“卡洛·莫雷诺。他亲眼见过三年前的内部审计报告,亲手处理过凯恩的远程权限配置。他知道整套系统的运作方式。他害怕萨米尔·瓦鲁纳,但如果联邦调查局愿意提供证人保护——”

“他妻子还在委员会工作。”莉娜打断了她,“在他妻子的晋升评估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和任何人合作。我们已经接触过他了。上个月,反欺诈组的同事在例行筛查中发现了委员会数据库的异常流量,顺藤摸瓜找到了莫雷诺。他当时和我们谈了三十分钟,然后接了妻子的电话就改变了主意。他说如果再和联邦部门有任何接触,他妻子会丢工作。”

艾拉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莫雷诺在渔人码头栈桥上颤抖的声音,想起他说“我妻子也在委员会工作”时垂下的眼睑,想起他把那个U盘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的冰凉。他不只是一个被夹在两个力量之间的人。他是一个已经被压垮了的人。联邦调查局接触过他,委员会知道联邦调查局接触过他,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萨米尔·瓦鲁纳的监控之下。他不是不愿意合作,他是不能。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莉娜说,“你的搭档亚伦·德弗罗。他在今天上午的听证会上替雷纳专员做了证。他说你近期的行为表现出‘明显的强迫性调查倾向’,并且未经授权调取了与他案无关的机密档案。他的证词是纪律委员会决定吊销你警徽的关键依据。索恩,你的搭档出卖了你,而且他选择的时机正好在你离真相最近的时候。”

引擎盖上的废弃轿车覆着一层薄灰,艾拉用食指在灰尘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中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到头。

“亚伦的事我会处理。”

“你不能处理。你现在是平民。你连配枪都交回去了。”莉娜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不是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该说的,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你在贝尔蒙特大街那个地下室里找到了直接证据,不要自己送过来。打电话给我,我会带搜查令来拿。如果你找到的不是证据,而是人——比如那个叫莫兰的分析员——不要试图单枪匹马救人。你没有警徽,没有配枪,没有支援。你唯一有的,是你手里这些纸。”

艾拉把引擎盖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口袋里。收到最后那本档案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里面取出莎拉的照片——那张被钉在地下室墙上的照片的复印件,老莫兰在删除记录之前偷偷存下来的。她把照片递给莉娜。

“如果我今天下午没有联系你,把这张照片交给联邦反人口贩卖与心理控制专案组。告诉他们,照片上的女孩叫莎拉·索恩,六年前死在林登港。她的死不是自杀。”

莉娜接过照片,把它夹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引擎盖上,推了过来。是一枚备用警用通讯器,外壳是黑色的,侧面贴着一个已经磨损了一半的联邦调查局财产标签。

“频道加密,三天的电池。”莉娜说。

艾拉拿起通讯器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去。她的灰色小车在B2层的角落里等她。她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车载时钟显示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距老莫兰纸条上的四点半还有两小时零七分。距她最后一次和亚伦说话,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八小时。她需要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找到一个答案——亚伦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车子驶出联邦大楼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她打开了莉娜给她的通讯器,调到一个加密频道。然后她拨通了亚伦的手机。

电话接通。亚伦没有先开口。

“我在宪法广场北侧。”艾拉说,“联邦大楼对面的咖啡馆。我给你二十分钟。”

“艾拉——”

“你不是我的搭档了。你是雷纳的证人。你现在有一个机会当面告诉我,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萨米尔·瓦鲁纳的伪造文件名单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挂断了。

宪法广场的咖啡馆是艾拉第一次约亚伦喝咖啡的地方,三年前他们刚被分配到同一组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看着广场上的人群。午后的阳光被云层切成一块一块的,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她握着咖啡杯的杯壁让温度传进掌心,脑子反复推敲亚伦可能给出的每一种解释——他可能是被胁迫的,可能是被陷害的,可能是萨米尔在名单上故意加了他的名字来离间她唯一剩下的盟友。这些都是她愿意接受的解释。

但她也准备了另一种解释。

二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亚伦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便装夹克,不是警局的制服外套。他的脸比三天前瘦削了一些,下巴上新生的胡茬没有剃干净。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点咖啡,没有摘墨镜。艾拉看着他,等他开口。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用拇指揉了揉鼻梁,终于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需要身体前倾才能听清。

“那张名单不是我加的。但上面写的事情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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