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市第十七中学的校门在早晨七点半打开。不是为她打开的,是为一批来参加周末补习班的学生。艾拉混在穿校服的少年中间走进了那栋红砖楼,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看起来或许像一个迟到的代课老师,或许像一个来替孩子交材料的家长。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上贴满了用大头钉固定的手绘海报,内容从“冲刺N-MET倒计时三十天”到“心理健康热线——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每张海报的角落都印着林登市教育局和一家本地企业的标志,那家企业她认识,是去年拿下全市公立学校心理辅导外包合同的公司。注册法人叫伊芙·卡斯特罗。
那个在工作坊门口对她耳语的女人。
艾拉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找到了C区教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教室里排列着四十套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连体桌椅,桌面被无数支圆珠笔刻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黑板擦得不彻底,上一堂课的板书残留着半行粉笔字迹——“下列哪种药物不通过血脑屏障”。字迹的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上挑,可能是某个教了二十年药理的老教师留下的。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桌角贴着褪色的座位号标签:C-04。
艾拉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很硬,木质靠背的角度不舒服,坐久了腰会疼。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碰到一片被刻得很深的涂鸦。她低头去看。桌面上的刻痕乱七八糟,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心形,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脏话,有人在上面刻了一个日期——是六年前的日期。日期旁边有几个潦草的字母,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
她凑近了看。字母拼起来是一句话:“help me not”。
没有大写。没有标点。不是“help me”也不是“help me not to die”。就只是“help me not”。两个词卡在了一个句子的中间,像是刻字的人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或者突然被人打断了。艾拉用指腹抚过那道划痕,感觉木刺轻轻地扎着皮肤。六年前的木刺到今天还在,时间在很多时候并不会自动愈合任何东西。
她掏出手机,把这几个字母拍了下来。然后她注意到桌面下方的抽屉底板有一块不正常的凸起。她蹲下身,手指伸进抽屉底下摸索,碰到一片被透明胶带贴住的纸。胶带老化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那张纸揭下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笔迹是莎拉的,毫无疑问。和她遗书上的字迹一样,圆体字,每个字母都来不及站稳就被推向下一笔。便条上写着三行字:
“今天来这里核对答题卡。他们说我有一整页选择题被系统判定为未作答。我在试卷上涂了的。我发誓我涂了。但是没有人相信我。”
最后一行字迹开始向右倾斜,笔压越来越重,在“相信我”三个字的底部戳出了几个小孔。纸张在那个位置已经破了。
艾拉站起来,把便条放进证物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为某种仪式做准备。然后她走出教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门上贴着“教务主任办公室”的房间。门没锁,但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奖牌,上面刻着林登市第十七中学在某年N-MET统考中荣获全市第三名的记录。奖牌的年份正好是六年前。莎拉参加考试的那一年。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亚伦。
“听证会改期了。”亚伦的声音很急促,“雷纳把时间提前到今天上午十一点。他昨晚连夜往纪律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告诉他我十一点到。”
“艾拉——你已经不是能不能到场的问题了。今天早上有人在港区一家潜水器材店的监控录像里认出了你。录像时间是你去贝尔蒙特打印中心那天。那份录像已经被送到纪律委员会了。”
艾拉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墙上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晨跑,脚步踏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她盯着那些年轻的身影看了片刻,然后用肩膀夹住手机,腾出手来打开随身笔记本。
“听我说,亚伦。我今天上午不会去听证会。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亚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说。”
“去海滨市警局的物证室,把我妹妹的遗书原件调出来。我上次让你调的扫描件不够——我需要实物。原件的纸张、墨水、指纹——任何残留的物证。这份遗书可能不是她自己写的。有人在某个字上加重了笔压。”
“你疯了吗?跨辖区调取物证需要双方警局共同签署的移交令。我没有那个权限——”
“那就找一个有权限的人,”艾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成事实,“或者找一个没有权限但愿意签字的人。林登市警局里除了重案组,还有别的部门。你认识通讯科的玛格丽特吗?”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得艾拉能听见手机听筒里亚伦的背景音——茶水间的咖啡机正在出蒸汽。
“你这样下去,不光是警徽的问题。”亚伦终于开口,“雷纳提交的补充材料里,可能会有对你进行心理状态评估的建议。如果他成功了,你连证人资格都会被取消。到时候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无效证据。”
艾拉把笔记本合上,继续下楼梯。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亚伦,”她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停下来,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我妹妹考完试的第四周,曾经一个人回到这所学校,想复核她的答题卡。她在C-04号座位上等到天黑,没有等到任何人给她一个解释。后来有一个人给了她解释。那个人告诉她,她的答题卡被系统弄丢了,她可以申请精神损失补偿,补偿的形式是免费参加一个心理工作坊。那个工作坊的名字,叫做‘毕业生职业发展指导中心’。那是心灵启航的前身。”
“天哪。”
“所以你可以告诉雷纳,也可以不告诉他。但十一点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我要留在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把那个人留给她的痕迹一条一条挖出来。”
艾拉挂了电话。她站在一楼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通往学校后院的防火门。门推开之后是一片被遗忘的空地,杂草长到了膝盖的高度,角落里堆着淘汰的旧课桌椅。她绕到教学楼背面,看见墙面上有一排已经封死的窗户,每扇窗都用红砖堵住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痕。那些窗户曾经通向一间地下储藏室,后来被改成了锅炉房,再后来被彻底废弃了。窗户下面的墙根处长着一棵瘦弱的苦楝树,树干上被人用白漆刷了一个编号,编号的格式和她昨天在莫雷诺截图里看到的那份考场记录一模一样。
林登市第十七中学,考场号:LD-17-C。
她蹲下来,拨开树根周围的杂草。草根下面露出一块被水浸透的纸板,颜色已经发黄,边缘溃烂成絮状。纸板上沾着一枚模糊的印记,是某种官方文件的碎片。她用两根手指捏起纸板翻过来,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C区 复核材料 9月”。
那几个字的笔迹不是莎拉的,但写字的力度让艾拉很熟悉——每个笔画的收尾处都有一个极轻的上挑,像是在书写者并不在意这些字,只是随手一划。但这种随意恰恰是刻意训练的结果。她见过这种笔迹。就在昨天晚上,九号码头十六号的书房里,凯恩递给她那本灰色小册子的时候,她瞥见了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就是这样的收尾。
他把复核材料埋在了学校后面的一棵树下。
艾拉没有碰那块纸板。她用手机从六个角度拍完照片,然后拨通了老莫兰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见老莫兰背景里有键盘密集敲击的声音,还有某种嗡嗡的风扇噪音。他在自己的地下机房里。
“我需要你查一下林登市第十七中学在六年前的夏季到秋季之间,有没有上报过任何关于答题卡扫描故障的记录。”
老莫兰敲了一会儿键盘。“委员会故障报告数据库里有一条记录。六年前的八月十七日,有人提交过一张工单,说林登市第十七中学考场的答题卡扫描仪在第C区出现间歇性故障,导致部分答题卡背面页面的答案没有被读取。工单状态是‘已处理’,处理人是——猜猜是谁。”
“凯恩·瓦鲁纳。”
“凯恩·瓦鲁纳。当时的数据安全主管。”
“那条工单的原始提交人是谁?”
老莫兰又敲了一会儿。风扇的背景噪音忽然变小了,像是他把身体凑近了话筒。“提交人的账号被注销了,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但我追查了提交IP,那个IP地址的地理定位很有意思。它不是来自委员会内部,也不来自任何学校。它来自林登港九号码头十五号。”
九号码头十五号。和十六号一墙之隔。毕业生职业发展指导中心的注册地址。
“莫雷诺说过,凯恩修改的那些成绩数据,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个已经接受过心灵启航辅导的学生。”艾拉站起来,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土,“但莎拉的情况刚好相反。她是先被篡改了成绩,然后才被引导进工作坊。他们不是在找‘配得上’的人,他们是在制造猎物。先在考场上制造失败,然后在失败者里挑选最脆弱的人,用工作坊重建她们,再把她们推回深渊。”
电话那头老莫兰的键盘声停下来。风扇仍然在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林登市过去三年里那七起自杀案,没有一个受害者是真正的落榜生。她们本来都应该考上的。”
正午的阳光照在艾拉的后颈上,但她的脊背一阵冰凉。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被刷了编号的苦楝树,想起莎拉在便条上写的那句话——“没有人相信我。”六年前莎拉回到这所学校,独自坐在地下室的复核办公室里等待一个解释,没有等到任何人。但她等到的不是无人回应。有人回应了。那个人给了她一杯热茶,一份免费的心理辅导邀请函,以及一个看起来无比真诚的道歉。那个人告诉她,系统的错误无法挽回,但她本人的价值远远超过一次考试。她离开那栋楼的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
实际上她遇到的是一套程序。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短消息,发件人是伊芙·卡斯特罗,语气是她在工作坊门口耳语时那种低而暖的语调,精准地控制着每一个字的力度。
“亲爱的艾拉,打扰了。今天下午心灵启航有一个特别的分享会,主题是关于如何放下对逝去亲人的自责。我想你应该会想参加。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这次不用假名字。”
然后附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
艾拉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屏幕上那枚黄色的圆形图案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底部铺满的软垫。她知道那个分享会意味着什么。凯恩昨晚没有劝退她,今天伊芙又递过来下一根线。他们不怕她在追查,甚至不在乎她在收集证据。他们只想让她也坐下来,坐在那个被麦田照片和檀木精油包围的空间里,在暖黄色灯光和轻柔音乐中张开嘴,说出自己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而她确实有一个秘密。她对莎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不耐烦的批评。这个秘密凯恩已经嗅到了。他准备用它来打开她。
艾拉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学校大门走去。路过操场的时候,那群晨跑的少年正好停下来在树荫下休息。一个女生坐在看台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神没有放在书页上,而是看着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那个眼神让艾拉想起米拉·考尔的室友,想起莉亚在分享会上攥紧衣角的指关节,想起莎拉遗书里被加重了笔压的那一行字。
还有那张便条上被笔尖戳出小孔的三个字。
她走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上没有输入任何目的地。她只是开动了车子,在林登市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转着圈,等待脑海里纷乱的碎片重新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凯恩需要猎物。伊芙需要工具。萨米尔·瓦鲁纳需要他的儿子继续为委员会掩盖系统漏洞,因为这个漏洞如果被公开,整个北岛联邦的教育选拔制度都会面临合法性危机。每一个人都在这个系统里拿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那些坐在考场上、一笔一笔涂着答题卡的少年们,只是原材料。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找到答案。萨米尔·瓦鲁纳为什么要保护儿子到这个地步?委员会的副委员长,离最高权力只差一级台阶的人,为什么要冒着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风险,去包庇一个操控数十名年轻人的情感掠夺者?
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不在委员会的服务器里,也不在打印中心的日志里。它可能藏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比六年前更早的时间线。萨米尔·瓦鲁纳和凯恩·瓦鲁纳,父与子,手握权力的天才与失去权力的复仇者。他们之间的交易从什么时候开始?
车载时钟跳到十点半。距纪律听证还有三十分钟。她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区号是林登市旧城区——全市最老的那片区域,住着退休的公务员、被遗忘的退伍军人,和不愿意搬进养老院的老人。
她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对面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掏出来。
“索恩警探吗?我是格雷琴·莫兰。莫兰的母亲。我儿子昨晚被两个人带走了。他说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他还没有给你发加密信号,就让我打这个电话。”
“带走他的人长什么样?”
“他没说。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她,不是凯恩,是他父亲。’”老人喘了一下,“他还说了四个字。‘地下二层。’”
电话挂断了。艾拉把手机放下,在方向盘前静止了整整半分钟。老莫兰被带走了,被萨米尔·瓦鲁纳的人。不是凯恩。是父亲。这意味着萨米尔在保护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比儿子更重要的人。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某个连凯恩都未必知道的秘密。
而“地下二层”这个地址,她记得——七号码头地下二层,瓦鲁纳咨询的服务器机房所在地。老莫兰在被人带走之前,给她指了最后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让他去救人,而是告诉她,所有的答案都在地下。
艾拉挂上挡,车头掉转向港区。纪律听证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她知道自己赶不上了。她可能永远都赶不上了。她把警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金属徽章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块亮斑,上面刻着她的编号和名字。
她没有再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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