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忏悔室的耳语

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林登市总部大楼坐落在市中心的宪法广场北侧,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钢骨建筑。外立面覆盖着反光镀膜玻璃,从远处看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冰砖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艾拉在广场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四十分钟,看着大楼的旋转门不停地吞吐着穿正装的人。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她没有搜查令,没有上级授权,甚至正在被内部纪律调查。她唯一的筹码是口袋里那页检修记录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但这已经足够了。至少足够让她走进那扇旋转门。

大厅的安检比警局大楼严得多。金属探测门、X光背包扫描、访客面部采集,三道程序之后,她被要求把警徽和配枪锁进前台旁边的电子储物柜。前台接待员是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笑容标准化得像机场地勤人员。他核对了一下艾拉的证件,然后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话,挂断之后抬头看她。

“数据管理部的卡洛·莫雷诺副主任会在十七楼等您。电梯在右手边。”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艾拉的脸。她看见自己眼睛下方的阴影比三天前又重了一些,嘴角的法令纹在荧光灯下显得更深。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把散下来的一缕别到耳后。电梯在十七楼停下来,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新装修的涂料气味和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干燥热风混合的味道。

卡洛·莫雷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袖口略微磨损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有些歪。他的办公室很小,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拆开的打印耗材包装盒,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蕨类植物。他握手的时候手心是湿的,力道太轻,像是在触碰一件不确定会不会碎的东西。

“索恩警探,”他把她让进一把访客椅,自己坐到桌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个U盘,“前台说您要查询一份成绩单的原始打印记录?”

“编号已发到你的系统里了。”艾拉说,“我需要知道这份成绩单是哪一天打印的,在哪台机器上,谁操作的。”

莫雷诺把U盘插进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这份成绩单……编号在数据库里是有效的。打印日期是今年九月十五日,打印终端编号是BT-002,就是贝尔蒙特大街那台机器。”

“操作员呢?”

“操作员ID显示的是系统自动打印。”莫雷诺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但这里面有个问题。你看这个打印日志的时间戳——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这个时间,贝尔蒙特大街的打印中心根本不营业。”

艾拉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米拉·考尔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打印中心,打印中心的员工也不可能。但有一个人可以。一个拥有系统远程访问权限的人,一个知道二号机喷涂层模块存在漏洞的人,一个在上个月刚刚拷贝过打印日志的人。

“这个系统自动打印的权限,谁有?”

莫雷诺沉默了一下。他把U盘拔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拖延时间。窗台上的蕨类植物被他碰了一下,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到地板上。

“整个委员会系统里,拥有远程自动打印授权的人不超过五个。”他说,“技术总监、数据安全主管、两个副委员长,还有一个人——”

“谁?”

“凯恩·瓦鲁纳。”

艾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瓦鲁纳。来访登记表上的“A·瓦鲁纳”。“心灵启航”的创始人。她对莫雷诺说,“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莫雷诺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介于恐惧和羞耻之间的表情,像一个被抓到偷看禁书的孩子。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把门关上,回到了座位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艾拉必须把身体前倾才能听清。

“凯恩·瓦鲁纳在三年前是委员会最年轻的数据安全主管。他是天才。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十六岁考上北岛联邦理工学院,二十岁拿到计算机科学和心理学双学位,二十二岁进入委员会,二十四岁就坐上了安全主管的位置。他在任期间搭建了整个北岛联邦教育数据的分布式存储架构,那套系统到现在还在用。”

“然后呢?”

“然后出了事。”莫雷诺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三年前,内部审计发现有人利用系统权限修改过七名考生的成绩数据。修改的方式非常隐蔽——不是直接改分数,而是改动了原始试卷扫描件上的几个选择题答案,然后再把成绩重新计算一遍。这种改法在常规审核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因为卷面分和数据库记录是吻合的。唯一的问题是,被改过的那几份试卷,扫描件的时间戳比同一批次的其它试卷晚了四十八小时。”

“查到他了?”

“没有直接证据。”莫雷诺摇了摇头,“审计委员会无法证明是他操作的,但所有修改都发生在他独占了系统最高权限之后。最后处理结果是内部过失——他被调离安全主管岗位,降为技术顾问。三个月后他辞职了。再后来就听说他在林登港开了一家心理工作坊。”

艾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运转。三年前的七份修改记录。过去三年里七起被压下的伪造文件自杀案。数字对得上。但凯恩·瓦鲁纳为什么要在被审计之后仍然保留远程打印权限?委员会为什么没有撤销他的访问授权?

“最后一个问题,”艾拉站起来,“凯恩的远程权限到现在都没有被取消,是谁批准的?”

莫雷诺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艾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某个位置。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权限管理页面,最高权限持有者的名字是:萨米尔·瓦鲁纳。

“他的父亲,”莫雷诺说,声音几乎是气声,“萨米尔·瓦鲁纳。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副委员长。”

走廊里的冷气突然变强了,天花板的出风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艾拉把莫雷诺打印出来的权限记录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页检修记录放在一起。她的手指触到了纸片锋利的边缘,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小纸片已经装进了证物袋,但她不需要拿出来看也能记起上面印着的半行字。

走出委员会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宪法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艾拉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亚伦的短信变成了十二条,最后一条写着:“听证通知已送达你的电子邮箱。明天上午九点,雷纳专员办公室。你不来就自动进入缺席程序。”

她把手机放回去,从喷泉池边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她需要做一个决定。现在她手里有三样东西:贝尔蒙特打印中心的异常检修记录、委员会系统里的远程打印权限名单、以及凯恩·瓦鲁纳和他父亲之间那条还没人公开触碰的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写一份完整的初步调查报告。但这份报告交到雷纳手里只会有一个结果——被归档,被封印,成为档案室里另一叠永远不会被人翻阅的纸。

除非她先把它交给别人。

艾拉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她拨通了老莫兰的电话。这一次老莫兰没有用加密线路,而是直接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熬夜过度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瓦鲁纳咨询的注册经营范围是什么?”艾拉问。

“教育数据安全咨询与心理健康服务。”老莫兰用键盘敲击声作为背景音回答,“注册资金五百万林登元。股东只有一个人——凯恩·瓦鲁纳。公司的服务器机房设在林登港七号码头地下二层,同一个地址注册了三个子域名,分别是心理咨询预约系统、在线教育评估平台,还有一个加密社交应用。那个社交应用的底层架构,和委员会内部的教育数据管理系统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

“接口协议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瓦鲁纳的版本多了一个隐藏模块,专门用于捕获用户的面部表情数据和语音频谱。那个模块在官方系统里是不存在的。”

艾拉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在脑海里排列组合。凯恩·瓦鲁纳在委员会内部失去权力之后,并没有离开游戏。他只是在棋盘的另一侧重新坐下,用的还是同一套棋具。

“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她说,“查一下我妹妹莎拉·索恩的档案。她在六年前死在海滨市,死因被认定为服药过量。我需要知道她生前最后三个月里,有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教育类文件的申请记录。”

老莫兰沉默了一会儿。“艾拉,那条记录我两年前就帮你查过了。”

“再查一次。这次查她有没有接触过心灵启航的任何关联机构。”

她挂了电话,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林登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映成一副不真实的彩色拼贴画。她沿着港区大道往西开,路过九号码头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速度。针织厂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暗着,只有顶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她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了一下——莎拉死前最后一张照片里,背景里也有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十点。照片里的莎拉在笑。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艾拉把外套挂好,证物袋一个个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是手机、钥匙、笔记本。她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份东西。不是写给雷纳的报告,也不是写给纪律听证的答辩。她写给任何一个愿意看的人——写给那个还在委员会数据库里保留着凯恩·瓦鲁纳远程权限的人,写给那些把七条人命归入“意外”档案的人,写给每一个明知系统在吃人却选择闭上眼睛的人。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莫兰的加密邮件。

“莎拉·索恩在死亡前四个月,曾以考生身份向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申请过一次成绩单补发。申请编号对应的受理机构不是委员会官方窗口,而是一个叫做‘毕业生职业发展指导中心’的单位。那个单位的注册地址,是林登港九号码头十六号。”

艾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林登港九号码头十六号。旧针织厂的隔壁。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港区的方向。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里,那一盏暖黄色的灯还在亮着。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短信。发件人没有署名,但语气是精准的、温热的、每一字都踩在人心跳节奏上的那种。

“亲爱的艾拉,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她来工作坊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更多。明晚七点,老地方。”

最后四个字:“老地方”。

然后附了一个地址。是林登港九号码头十六号。

艾拉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屏幕,感觉到脉搏敲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的轻微共鸣。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牵着走。但她也知道,在所有的棋局里,有时候你必须走进对方布下的陷阱,才能看清楚整张棋盘的样子。

她把短信截图发给了老莫兰,配了一行字:“明晚七点如果我失联,把那份报告发给联邦调查局。”

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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