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向蛇请教七寸

凌晨四点半,艾拉把车停在林登市立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她没有回家,她的公寓门口很可能已经有人在等了——纪律听证的通知还在她邮箱里躺着,雷纳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弹回来打在她脸上。她需要在天亮之前理清手里所有的线索。

副驾驶座上摊着三样东西:凯恩给她的灰色小册子、亚伦发来的遗书扫描件打印稿、以及老莫兰五分钟前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卡洛·莫雷诺的登录记录显示,他删除莎拉的签到记录时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账号,而是另一个人的授权密钥。密钥的持有者名字被系统自动加密成了一串十六位字符,但登录设备的MAC地址暴露了真实位置。那个地址不属于委员会总部大楼的任何一台办公终端,它属于一台移动设备,型号是去年秋天发布的钛金版加密通讯器。整个林登市只有不到两百台这样的设备在流通。

艾拉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莫雷诺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恐惧和犹豫,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懦弱。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被夹在两个力量之间的人,一个知道自己随时会被当作弃子却仍然选择留在棋盘上的人。

五点十分,她拨通了莫雷诺的私人号码。铃声响了七下,然后被按掉了。三十秒后一条短信回过来,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港区渔人码头第四栈桥,六点。”

天色在五点半左右开始泛白。艾拉提前到达渔人码头,找了一个面向海面的长椅坐下来。第四栈桥是整片码头最破旧的一段,木质桥桩被海蛆蛀得千疮百孔,桥面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几只海鸥停在桥桩顶上,时不时发出两声沙哑的鸣叫。海面上雾很浓,能看见的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莫雷诺在五点五十分出现。他穿着一件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走得很快却不停左右张望。他在艾拉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艾拉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威士忌气味,混着薄荷漱口水的味道。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整夜没睡的那种充血。

“昨天晚上有人命令你删除记录。”艾拉说。

莫雷诺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前方水面上一根浮动的塑料浮标。

“命令你的人不是凯恩。”

莫雷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是萨米尔·瓦鲁纳。副委员长本人。他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直接打了我的手机,要我登录系统删除一个指定编号的签到记录。他甚至没有用内部通讯线路。他用的是私人手机。”

“你删了。”

“我删了。”莫雷诺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在膝盖上来回搓动,“我没有选择。索恩警探,你知道委员会内部晋升审查是谁说了算吗?我妻子也在委员会工作,她刚申请了数据管理部的正职岗位。如果萨米尔·瓦鲁纳在她的晋升评估表上打一个叉,她十年的工龄就白费了。”

海面上的雾开始散了,远处一艘拖网渔船的马达声渐渐靠近。艾拉没有立刻回应。她理解莫雷诺的处境,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用谁的密钥删的记录?”

莫雷诺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艾拉,眼睛里的血丝在晨光里显得更密了。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一只手伸进卫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极小的U盘,递了过来。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萨米尔·瓦鲁纳给我的授权密钥就是这个。但我解密之后发现,这个密钥绑定的不是他自己的账号。”

“谁的?”

“凯恩·瓦鲁纳的。”莫雷诺的声音压到极低,“父亲用了儿子的密钥。要么是儿子授意的,要么是父亲在儿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复制的。两种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个问题——委员会和心灵启航之间,从来就不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两个船夫,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

艾拉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莫雷诺的体温捂热了。她站起来走到栈桥边缘,看着海水拍打木桩泛起的白色泡沫。一只死掉的水母漂在水面上,透明的伞状体被浪推得翻来翻去,像一个被丢弃的塑料袋。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转身问莫雷诺,“你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删了记录,没有人会知道你有过犹豫。”

莫雷诺也站了起来。他的个子不高,肩膀有些前倾,站在栈桥的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没有发抖。

“三年前凯恩被调离的那个案子,经手人就是我。我当时是审计委员会的初级数据分析师。我亲眼看到那七份被修改的成绩数据,每一份的修改时间戳都在凌晨,每一份都在同一个IP地址段内。证据是确凿的,我们写了报告交上去。然后萨米尔·瓦鲁纳亲自签了一份内部处理意见,把刑事转介改成了内部过失。他用的理由是‘系统安全漏洞归属不清’。”莫雷诺说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知道吗,那个理由甚至不是他自己写的。后来我在委员会的文件库里翻到了那份内审报告草稿的原始副本,上面凯恩的名字旁边,有人用钢笔打了一个钩。笔迹是萨米尔的。他用一支蓝色钢笔,在儿子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钩,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同意,转过失处理。’就好像他是在批改儿子的作业。”

海鸥尖叫着从他们头顶掠过。艾拉把U盘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页检修记录、权限名单、以及莎拉的遗书扫描件放在一起。她的口袋里现在装着五样东西,每一样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加在一起的分量几乎让她需要花更多力气才能让肩膀保持平直。

“你手上有三年前的原始报告吗?”她问。

“没有。原件被萨米尔归档到了委员会密级档案室,我没有查阅权限。但我留了一份截图——不完整,只截到了七份修改记录的总览页面,没有具体考生姓名。”莫雷诺从手机上翻出一张模糊的图片递给她看。

图片确实不完整,但已经足够了。截图显示七份修改记录的编号、修改日期、以及每条记录末尾的操作员识别码——全部指向同一个账户:凯恩·瓦鲁纳,数据安全主管。截图的最底部有一行被拦腰截断的备注文字,只露出上半部分:“以上修改均与……”。后面就断了。

“这行备注的完整内容是什么?”

莫雷诺摇头。“我当时截完这张图就被发现离开了座位。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原始页面已经被关掉了。但那行备注的前半句我一直记得。它写的是——‘以上修改均与’。”

“与什么?”

“‘与第三方外部请求有关。’”莫雷诺把手插回口袋里,“我当时没看懂这句话。但后来心灵启航在港区注册,凯恩的工作坊开始接收第一批学员,那些学员里有很多是当年考试成绩刚好被刷下来的落榜生,我就懂了。他不是随意修改成绩,他是定点修改。每一份被修改的试卷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已经在心灵启航接受过‘心理辅导’的学生。”

艾拉闭上眼睛,让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也听见远处渔船马达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想起凯恩昨晚说的那句——“我们给她的那份报告是真的。她的各项能力指标确实处于最高区间。”她当时以为他是在说一份心理评估报告。但他说的可能是N-MET的成绩单。

如果凯恩真的在心灵启航的学员里挑选他认为“配得上”的目标,然后在委员会的数据库里篡改他们的成绩,伪造他们的教育文件,那么他就不只是一个利用情感操控牟利的人。他在做的是一件比牟利更危险的事。他在试图以自己的标准重新分配整个社会向上流动的门票。

“我得回委员会上班了。”莫雷诺往后退了一步,“七点半之前我到不了工位的话,签到系统会自动通知人事部门。这次我不会再替你删东西了。但如果你想进密级档案室,你得有副委员长或以上级别的授权卡。那种卡整个委员会只有四张。萨米尔·瓦鲁纳有一张,技术总监有一张,另外两张在正委员长和联邦教育特派员手里。四个人你都动不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木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

“索恩警探。”

艾拉看过去。

“那七份被修改的成绩数据里,有一份是女性考生。编号对应的考试科目是六年前的秋季N-MET统考。我没查到她的名字,但我记住了她的考场号。考场号是林登市第十七中学,座位号是C区04。”他停了一下,“那个考场在你妹妹生前的档案里出现过,对吧?”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莫雷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码头的晨雾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艾拉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开走。她把莫雷诺给她的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密钥文件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母:“S.S.”。

莎拉·索恩的缩写。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扫描件,分辨率很高,是一份六年前的N-MET秋季统考成绩单。考生的名字是莎拉·索恩。成绩单上的总分是687分,百分位数排名94.2。这个分数足够申请林登市任何一所医学院,但在成绩单的最底下,有一行红色的备注文字,字体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忽略:“注:该考生于考后第四周申请成绩复核,复核结果为‘因系统故障,原始答题卡扫描数据部分丢失,维持原判。’”

复核结果落款签名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钢笔签名:凯恩·瓦鲁纳,数据安全主管。

艾拉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她的指尖悬在屏幕前面,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描摹妹妹名字上那行红色备注的笔画。然后她合上电脑,发动汽车,往市中心方向开去。她在手机地图上输入了一个新地址。

林登市第十七中学。莎拉参加最后一场考试的地方。六年前那个秋天,二十二岁的莎拉在C区04号座位上坐下来,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答题卡上涂满了她花了整个夏天准备好的答案。她可能考得很好,也可能考得不好。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场考试结束后第四周,有人用一次虚假的系统故障,从她手里拿走了一个分数,然后给了她一张假的成绩单。

而那间考场在她生命之后的时间线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凯恩·瓦鲁纳会在三年后的某个夜晚,走进同一栋楼,去参加一场教育系统的闭门听证会。会场设在二楼的阶梯教室,他父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第三间。

车子驶过宪法广场的时候,艾拉在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语气一如既往的精准、平稳、每句话都踩在心率的节奏上。是凯恩。

“昨晚你走之后,我想起你妹妹的一件事。她在第三次工作坊结束的时候,走到我面前,问我一句话。她说:我姐姐如果知道我花你的钱来上这个课,她会说什么?我回答她:你姐姐大概会说,这个世界不需要你变得更好,它只需要你不要成为它的麻烦。令妹当时的表情告诉我,她被我戳中了。但我没有告诉你的是——那是我编的。我根本不了解你,我只是把你当成她心里那个永远在审判她的人去使用。每个人都有一段可以被利用的关系。你的洁癖,就是你和莎拉之间的那段关系。”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艾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车速很快超过限速,但她没有减速。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在她余光里飞速后退,灰白色的、蓝色的、玻璃的、混凝土的,模糊成一条拉长的光带。她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到骨节发白,指甲嵌进方向盘的皮革表面。

她没有给凯恩回消息。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在她身上找到的那道裂痕确实存在,比她自己承认的更深、更旧、更不容易愈合。她和莎拉之间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六年前秋天的事。莎拉打电话给她,说想参加全国医学考试,问她能不能帮忙找一个便宜点的考试辅导班。艾拉当时刚调到重案组,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在电话里匆匆说了一句话——“你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不要每次都是三分钟热度。别又像上回一样花几个月准备然后放弃。”

那是她对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遗书。不是凯恩的操控。不是伪造的成绩单。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带着怀疑和不耐烦的批评。莎拉在那通电话之后挂了线,再也没有打过来。

艾拉把车停在十七中学门口的路边,引擎熄火之后,突然降临的安静像一只手掌压住了整个车厢。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以一种很慢的频率轻轻抖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个安静的、灰色的、布满旧年灰尘的车厢里,把凯恩最后那句话重新默读了一遍——“每个人都可以被一段关系定义,只要他还在乎。”

她掏出手机,给老莫兰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黑进委员会的人事档案系统。我要萨米尔·瓦鲁纳的通信记录。近六年的。”然后她补了一句,“不计代价。”

车窗外的林登市第十七中学是一栋七十年代建成的红砖楼,外墙上的爬墙虎在冬季完全枯萎了,只剩下褐色干藤密密麻麻地贴在墙面上。六年前莎拉走进这栋楼的时候,爬墙虎应该还绿着。而现在整面墙看起来像一幅巨大的人体血管模型,每一根藤蔓都在等待下一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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