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上锁的档案室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艾拉走进重案组办公区的时候,她的办公桌已经空了。

不是被翻乱了的那种空,而是被人精心清理过的空。显示器、键盘、笔筒、那盆她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绿萝,全部消失了。桌面被擦拭过,留下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站在桌前,看见木质桌面上有一圈颜色稍浅的印记,那是她用了三年的咖啡杯留下的痕迹。现在只剩下那圈痕迹了。

亚伦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动作有些不自然,眼睛看着她的肩膀而不是她的脸。艾拉没有接咖啡。

“雷纳让我把你的东西搬到档案室隔壁那间屋子。”亚伦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需要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专注处理米拉·考尔的结案报告。”

“结案报告。”

“我知道。”亚伦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我也没办法。他昨天下午签的字。”

艾拉绕过亚伦走向档案室。走廊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每三秒暗一下,把墙壁上挂着的历任专员照片切成断续的光影。她推开那扇标着“资料室B”的门,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堆在一张铁皮桌子的角落里。绿萝已经被人从原来的花盆里移到了一个更小的塑料杯里,几片叶子折断了,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她站在那间满是霉味的屋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做一件事。

她打开手机,拨通了亚伦的内线号码。

“我需要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成绩单验证接口。”

“你没有权限调取那个——”

“米拉·考尔的成绩单编号在证物袋里,”艾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则天气预报,“根据数字取证规范第十七条,作为物证来源的机构有义务提供比对样本。不需要专员签字。你只需要把证物编号输入系统,验证接口会自动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亚伦和她是同期进入警校的,他知道她在规定条款上的记忆力从不犯错。

“给我半小时。”

艾拉挂了电话,把那盆被毁了一半的绿萝端起来放在铁皮桌子的正中央,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老莫兰昨晚发来的第二封加密邮件——她在工作坊门口被扫描的头像,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台服务器同时比对的结果都是同一个答案:身份未匹配。但每一台服务器在匹配失败之后都执行了同一个操作——把她的面部数据复制到了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路径指向一个私人数据中心的IP地址,注册主体是一家名叫“瓦鲁纳咨询”的公司。

她还没来得及查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亚伦就推门进来了。他把一份打印件放在铁皮桌上,表情有些困惑。“接口返回了。这份成绩单在委员会数据库里确实存在。编号、姓名、分数,全部对得上。”

“纸的涂层呢?”

亚伦愣了一下。“什么涂层?”

“我说过那张纸有问题。表面有不均匀的喷涂层,套印位置偏了零点五毫米。”艾拉把两张打印件并排放在桌上,“如果数据库里的原始文件对得上,为什么纸质版本有物理篡改的痕迹?这说明有人不是在数据库中修改数据,而是在生成纸质文件之后、交到考生手里之前,掉包了纸张。这意味着什么?”

亚伦慢慢皱起了眉。他明白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黑客侵入数据库,”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警觉,“他们只需要在打印环节做手脚。但谁能接触到打印环节?”

“委员会认证的指定打印点,整个林登市只有三处。”艾拉合上笔记本电脑,“其中两处在政府大楼内,二十四小时有监控。第三处在外包服务商的办公室里,地址是港区贝尔蒙特大街十一号。”

她从铁皮桌子后面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亚伦伸手拦住了她。

“艾拉,雷纳明确说了——”

“雷纳说我要专心处理结案报告。”她从桌上抽出那份打印件,塞进亚伦手里,“我就是在做这件事。你在办公室里帮我盯着系统,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我在洗手间。”

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林登市开始下雨。雨不大,细密得像筛过的粉末,密密地贴在脸上,渗进衣领里。她打了辆车,在港区迷宫般的单行道上绕了二十分钟,最后在一栋灰白色混凝土建筑前停下。建筑的外墙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牌子:“贝尔蒙特商业服务中心,二楼至四楼出租”。一楼是一家卖潜水器材的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套褪色的橙色潜水服,橡胶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艾拉推开侧面的铁门,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楼梯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印着一行字:“北岛联邦文件印制中心——林登港分部”。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最后一个“部”字的偏旁只剩下了一半。

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成不均匀的栗色,正对着电脑屏幕玩纸牌游戏。艾拉亮出警徽的时候,女人连眼皮都没抬。

“你们上个月来过了。”

艾拉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保持了脸上的表情。“上个月谁来过了?”

“你同事啊。也穿着你这种外套。”女人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他说是例行检查,把我们的打印日志拷了一份走了。你们部门之间不沟通的吗?”

“他的证件上叫什么名字?”

女人耸了耸肩,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抽出一张访客登记表翻到上个月的页面,把表格转过来。艾拉低头看过去。

登记表上的名字是干净利落的印刷体签名:A·瓦鲁纳。

最底下一栏的“来访机构”填着一个词:“心灵启航”。

艾拉把手从登记表上移开,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冷却全是汗。她抬起头,对那个女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拷贝日志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关注某一台打印机?”

女人歪着头想了一下。“二号机。他问了很多关于二号机的问题。那是我们专门用来打印教育类文件的机器,纸张涂层和普通的不一样。前年委员会跟我们签了合同之后专门采购的。”

“能让我看一下二号机吗?”

女人领她穿过一道防火门,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打印间。房间里堆满了纸箱,空气中飘着纸尘和油墨混合的刺鼻气味。二号机是一台大型工业打印机,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机器的侧面贴着一张检修记录卡,上面密密麻麻地填写着每月定期的维护记录。艾拉把检修卡摘下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三季度的记录上,九月十八日那一栏的签名格外潦草,墨水的颜色也和上下行有微妙的不同。

她把那页记录取下来收进证物袋,然后蹲下身检查出纸口的边缘。在出纸槽的下方,卡着一枚极小的纸片。她用指甲尖把它拨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线端详。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一面是空白的,另一面印着半行字:“……名次:99.”。后面的数字被裁掉了,但字体的间距、笔画的粗细,与米拉·考尔那张成绩单上的格式分毫不差。

“这台机器九月份有人报修过吗?”艾拉问。

女人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九月二十号有一次非计划维修。报修原因写的是‘喷涂层模块校准异常’。”她转头看艾拉,“那次的维修记录不见了。系统里只留了一个报修单号,但没有维修人员填写的工单。”

艾拉把那张小纸片放进证物袋密封好,直起腰来,感觉到后腰的肌肉因为蹲得太久而酸胀。她走到打印间门口,又转身问了一句话。

“上个月来的那个人,除了日志,有没有带走别的?”

女人想了想。“他把二号机检修记录卡上的那页复印了一份。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原话,“他说,‘这台机器很快就会有人来换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艾拉握紧证物袋,指尖隔着塑料袋感觉到那页检修记录上可疑的签名痕迹。九月十八号的签名。九月二十号的报修。她的记忆力在这个时候像一台精准的索引机,把过去两个星期里所有零散的细节一一归位。米拉成绩单上的涂层异常。七起被压下的类似案件。伊芙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三台扫描她脸孔的服务器。来访登记表上的“A·瓦鲁纳”。

有人比警察更早发现了这处漏洞。或者不是“发现”,而是——她不太愿意往下想,但还是想了——“占有”。

她走出贝尔蒙特商业服务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港区的街道被冲刷得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她站在街角,把证物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掏出手机想给老莫兰发消息。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有七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雷纳专员的办公室座机。

第八条是短信,发件人是亚伦。只有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打出来的:

“雷纳调出了你上个月的档案查阅记录。他知道你查过那七起陈案了。他开了内部纪律听证通知。你回来一趟,马上。”

艾拉把手机合上,放进另一个口袋。她没有往回走。她在那个潮湿的灰色街角站了三十秒,然后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一个新的目的地。

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林登市总部大楼。

有些事情一旦被锁进了制度的上层,你想打开它,就得走到那个制度面前去敲门。

她招手拦下一辆车,坐进去,对司机报出了地址。车子驶过港区大桥的时候,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离港,汽笛声低沉的频率透过车窗玻璃震进她的胸腔。她想起米拉·考尔坠楼前最后一条消息的七个字,想起伊芙在工作坊里说“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想起贝尔蒙特大街那台打印机卡槽里的小纸片,上面印着那半个残缺的百分位数排名。

九十九点几?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后面的东西,已经害死了至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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