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市立大学的钟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一声闷响。
不是钟声。是人体撞击花岗岩台阶的声音。
警探艾拉·索恩赶到现场时,警戒带已经拉到了第三层。她弯腰穿过黄黑相间的塑料条带,看见法医正蹲在一具扭曲的身体旁边,手里的相机闪光灯在雾气里炸开一朵朵白色的冷光。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警戒线边缘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顶层的窗户。窗户大敞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只不安的手掌在向外翻动。
“索恩警探。”
辖区巡警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艾拉接过来,隔着手套展开。纸是常见的激光打印纸,微微偏黄的米白色,上面用黑色墨水打印出一张全国医学入学统一考试的成绩单。百分位数排名:99.8。总分:715分,满分720。底部印着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蓝色圆形徽标,以及一串成绩单验证编号。
她见过这种成绩单。林登市每一家打印店里都能找到这种纸,每一个怀揣着从医梦想的高中生都巴望着自己的名字能印在这样的纸上。但她没见过的,是这张纸的触感。隔着乳胶手套,她仍然能感觉到纸张表面有一层奇怪的粗糙感,像是某种涂层被不均匀地施加过。
“她叫什么名字?”
“米拉·考尔,二十一岁,临床医学专业二年级。”巡警翻着笔记本,“室友说她昨晚十点左右离开宿舍,说要去找一个人。”
艾拉把证物袋举到路灯下。成绩单上的徽标在光线下泛出一层暗淡的银色光泽,但边缘部分有一处不足半毫米的位移。她眯起眼睛,把这处细节记在心里,然后折好成绩单放回证物袋。
米拉的室友住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一个瘦小的女生,裹着珊瑚绒毯子坐在床上,眼睛哭得通红。艾拉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拉过一把椅子,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
室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本来一直闷闷不乐,觉得自己跟不上课程。但是三个月前,她突然变得很开朗。特别开朗。”室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说她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人。一个……一个能帮她的人。”
“帮她什么?”
“帮她拿到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室友抬头看艾拉,眼里有一种茫然的不解,“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的成绩单是假的,但她配得上那上面的分数。我完全听不懂。”
艾拉没有追问下去。她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收进口袋,走到宿舍窗边。窗外是林登港的方向,雾气里隐约能看见起重机臂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铁质兽类站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莎拉在二十二岁那年离开家,跟一个年长十岁的男人去了北岛联邦的西海岸。一年半后,艾拉在停尸房里掀开白布,看见妹妹锁骨上方那几个被刻意遮盖的淤青。她记得那张床单和这间宿舍的床单是同样的颜色,一种廉价的、洗过太多次的粉色。
“索恩警探?”
巡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艾拉转身,看见搭档亚伦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过去,亚伦压低了声音:“考尔家来人了。父亲是个建筑工人,母亲在港口旅馆做清洁。他说……他说女儿不可能自杀。”
艾拉越过亚伦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扶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沉默的、被扼住了喉咙般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以承受。艾拉把手里的证物袋攥紧了一些,纸质的粗糙触感再一次提醒她那张成绩单上有什么不对劲。
验尸报告第二天上午就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电子版和纸质版同步到达。死因:高坠致全身多器官损伤。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体内酒精含量为零,未检出常见药物成分。结论一栏写着:自杀。
林登市重案组办公区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艾拉把报告放在键盘旁边,打开了米拉手机的数字取证报告。短信记录、通话记录、社交应用聊天记录。三个月前开始,米拉的通讯录里出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加密ID,两人之间的消息记录被自动销毁功能清理过,只能看到最后一条对方发来的消息:“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威胁。不是辱骂。而是一个问句,前缀用了一个亲昵的称呼。她伸手去拿咖啡杯,杯子已经凉了。
“索恩。”亚伦从隔板后面探出头,“专员叫你。”
专员雷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总是关着。艾拉敲了三下,听到一声敷衍的“进来”才推门进去。雷纳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等她走近了才转过来。他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头发灰白,皮肤泛着室内灯光长期照射造成的那种苍白,下巴线条因为常年咀嚼口香糖而保持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紧致。
“米拉·考尔案,我看过验尸报告了。”雷纳把一份打印件推到她面前,“没有他杀证据。家属那边安抚一下,把这案结了。”
“那张成绩单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纸的涂层有问题。还有徽标的套印位置偏了。”艾拉说得很慢,像是在吐出每一个字之前先在舌头上称了一下重量,“我需要拿到委员会的真件做对比。”
雷纳看了她三秒钟,然后靠回椅背。“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安保等级在整个北岛联邦排第四。你要因为他们印歪了一个徽标就去敲门?”
“七个。”
雷纳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艾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经出口了。“过去三年里,林登市内共有七起被归入意外的类似案件。都是在校学生,都在死前收到过某种伪造的教育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窗外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了一度。
“你在调阅这些档案的时候,有没有申请正式程序?”
艾拉没回答。
雷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什么。从你妹妹开始,你就没有停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可能炸毛的猫,“但艾拉,这个世界不是所有案子都需要被翻出来的。有些东西,翻出来的代价你付不起。”
她没有移开目光。“我妹妹的案子上个月刚过追诉期。”
“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
雷纳张了张嘴,最后挥了挥手让她出去。艾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你手上的其他案子都移交给亚伦,这个也一并移了。”
艾拉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电梯间旁边的窗户能看到市中心的方向,全国学术评估委员会的大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出暗淡的灰金色光芒。她把证物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张成绩单。纸张涂层的不均匀在自然光下更加明显,像是有人用喷枪在纸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涂料,然后在某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邮件,来自她长期以来唯一的线人,网络犯罪分析员老莫兰。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心灵启航工作坊,本周六下午有新人封闭课。”
署名处是一个冒号。
艾拉把邮件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女人,眼睛下方的阴影比去年更重了一些,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她把证物袋塞回口袋,从后楼梯走下去。台阶上满是搬运设备时磕碰出的豁口,水泥里的鹅卵石裸露出来,被她皮鞋的鞋跟敲出密集的声响。
当天晚上,她以一个虚构的身份填写了工作坊的报名表。系统显示注册成功,课程地点在林登港九号码头附近的一座三层灰砖建筑,旧针织厂的厂房。她的手机地图上标注那个地址的时候,自动弹出了周边街区的历史照片。照片里厂房墙体上有一幅斑驳的招贴画,内容无外乎某种早已停产的工业产品,颜料在多年日晒雨淋中褪成了病态的青黄色。
画的下方,不知被谁用白色油漆刷了一行潦草的大字。
“你们可以抹掉一切,但我还在。”
艾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又安静下去。米拉·考尔手机上那七个字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没有合上保险的子弹,在她意识里轻轻滚动——
“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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