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迪姆被捕的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卡普尔各家报纸的社会版。不是头条,不是二条,而是挤在“城北水管爆裂抢修三天”和“市政府承诺年底前改造十个贫民窟”之间的一个豆腐块,标题是《金庙公寓倒塌案第二名嫌疑人落网》。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纳迪姆被押出火车站时被路人拍下的侧脸,他的工具箱被放大截出来放在旁边,图注写着:“嫌疑人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检获铜丝及剥线钳。”
阿尔琼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纸叠起来放在一边。窗外是卡普尔老城区的早晨,汽笛声、叫卖声、摩托车排气管的突突声混成一片灰蒙蒙的噪音。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文档里记录着金庙公寓的产权信息——这是他从一个在市政地籍处工作的老同学那里私下要来的。他不是第一次看这份文件,但每一次看完,他都会发现新的东西。
金庙公寓的地产登记在马利克·阿卜杜勒名下。这个名字阿尔琼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昌德提过,哈桑老爹提过,希望巷的每一个老住户提起来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马利克·阿卜杜勒,五十三岁,卡普尔旧城区最大的贫民窟房东。他名下有七栋楼,全部集中在希望巷和周围的几条巷子里。每一栋都和金庙公寓一样——无产权证、无验收合格证、无安全鉴定报告,但每一栋都住满了人。
阿尔琼按照地籍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马利克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开在旧市场街拐角的一家洗衣店。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阿卜杜勒干洗”,招牌上的油漆已经开裂,但店里的生意似乎不错,两个伙计正忙着把成捆的衣物往一台老式蒸汽机里塞。
“我找马利克先生。”阿尔琼对柜台后面的伙计说。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阿尔琼今天没有穿律师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但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和鼻梁上的那副金属框眼镜,在希望巷一带还是显得有些扎眼。伙计朝店后面偏了一下头,阿尔琼穿过一排排挂着的衣物,推开后门,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番石榴树,树荫下摆着一张藤编躺椅。马利克正躺在上面,一只手端着一小杯茶,另一只手在翻一本封面磨损的账本。他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衫,脚上趿拉着一双皮拖鞋,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体型微胖,面容和善,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而不是一个靠贫民窟收租起家的地产主。
“你是那个律师。”马利克说,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茶杯。
“阿尔琼·瓦尔玛。”
“我知道。”马利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木凳,“坐。”
阿尔琼坐下。番石榴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这个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一墙之隔就是喧嚣的旧市场街,更忘记了三条巷子之外就是金庙公寓那片还没有清理完的废墟。
“你知道我要来。”阿尔琼说。
“当然知道。昌德找我谈过话了,市政府的人来过了,保险公司的人也来了——虽然我没有保险。”马利克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躺椅扶手上,“你是代表那个小孩,拉朱。”
“是。”
“你想问什么?”
阿尔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地籍资料,翻开第一页。“金庙公寓没有产权证。”
“对。”
“没有验收合格证。”
“对。”
“最后一次安全鉴定是在十年前,结果是D级——‘不适合居住’。”
马利克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阿尔琼,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但阿尔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账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被人碰到了某个旧伤疤。
“瓦尔玛先生,”马利克说,“你知不知道希望巷有多少人?”
“大概三千。”
“三千五百。根据去年非官方的人口普查。”马利克把账本放在茶盘旁边,“这三千五百人里,有合法租房合同的不超过两百个。剩下的人要么是非法租户,要么是亲戚投靠,要么是临时落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合法租房需要房东出具产权证、完税证明和消防验收证明。整个希望巷,能同时拿出这三样东西的房子不超过十间。”
“所以你就利用这个来收租。”
“我没有利用任何东西,”马利克的语调忽然变了,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退潮了,“我给住不起合法房子的人提供了住的地方。你可以说我的房子破,说我的楼旧,说我不该把危房租出去——但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把金庙公寓关了,那几十户人搬到哪里去?搬到市政府建的廉租房吗?那廉租房排了五年队还没轮到他们。搬到收容所吗?收容所去年就满了。搬到更便宜的棚屋吗?希望巷的棚屋要塌得比金庙公寓更快。”
阿尔琼沉默了。他不是被马利克的逻辑说服了,而是意识到这套逻辑比他预想的更难击破。马利克不是一个简单的坏房东——他是在这座城市住房短缺的伤口上建起来的寄生虫,但伤口是真的存在的。他靠伤口活着,而每一个住进他房子的人,都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的两个被告,”阿尔琼说,“一个电工和一个下岗工人,他们在你的危房里缠铜丝报复邻居。他们的报复让房子塌了。但你的房子本身就是危房。如果没有你的危房,他们再恨邻居,也杀不了人。”
马利克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扶手,放得很稳。“你要告我什么?过失致死?你应该查一下卡普尔的贫民窟房东有几个被判过过失致死——一个都没有。因为没有任何法院会把一个租户在建筑内的故意破坏归责给房东。”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缓,“你当然可以把我告上法庭。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我的七栋楼被查封了,三千五百人里的百分之三十就无家可归。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阿尔琼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站在旧市场街的路口,看着街对面一家卖油炸三角饺的小摊。一个跟拉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正在摊前买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个的硬币排在小推车的边缘,每一个硬币都带着体温。阿尔琼看着那个孩子,忽然产生了一种他很少有的感觉——他一直以来都相信法律可以让世界更好,但现在他发现,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任何一部法律条文里。你告赢了马利克,他的危楼可能真会被查封,然后租户去哪?你没有告赢他,他就继续躺在番石榴树下面喝着茶翻账本,继续收那些住在地下室里的人交的现金房租,继续每年给安检员塞红包换一份永不更新的D级鉴定报告。
他的手机响起来。是昌德。
“瓦尔玛,你在哪?”
“旧市场街。刚见过马利克。”
电话那头的昌德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得过来一趟。审讯纳迪姆的时候,他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师傅临死前交给他一个本子。里面不光是双扣反手结的打法。”昌德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以前供电局查金庙公寓偷电时的布线记录。他说那本子里记着马利克所有的私接线——每一层、每一户、每一根偷电的线头。纳迪姆说——”
“说什么?”
“他说金庙公寓的电表,从十年前就被动了手脚。马利克从偷电里赚的钱,比收租还多。如果那本子能找到,就能证明马利克和金庙公寓的关系不止是房东和租户——他一直在用偷电的方式从住户身上榨取额外利润。这东西一旦曝光,他名下的七栋楼都可能被立案调查。”
阿尔琼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想起了马利克在番石榴树下面说的那句话——“没有任何法院会把租户的故意破坏归责给房东。”但如果房东本人长期对建筑进行违法改造——私拉电线、破坏电表、在承重结构上开槽布线——那么倒塌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不是无辜的房东。他是整个非法系统的建造者。
“那个本子在哪儿?”阿尔琼问。
“纳迪姆说他没带在身上。被捕之前他把它藏在了金庙公寓废墟附近的一个地方。他说如果警察愿意给他一个减刑协议,他可以带我们去找。”
阿尔琼挂断电话,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朝第十二分局的方向赶去。晚风从三轮车敞开的侧面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味——油炸食品、腐烂水果、汽车尾气和人身上蒸发出来的汗液混合在一起。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匿名短信的截图。他忽然有了一个他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那个发短信警告他“别再查了”的人,是沙基尔吗?是纳迪姆吗?还是那些不希望金庙公寓的废墟被重新翻开的人?那些番石榴树下喝着茶、等着所有调查不了了之的人?
三轮车停在第十二分局门口时,昌德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他了。老警探今天没有抽烟,但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抽了一整包烟还要疲惫。
“纳迪姆说了具体位置吗?”阿尔琼边走边问。
“没说。他要先看到减刑协议。”
“检察官那边怎么说?”
“检察官说可以考虑。但前提是这本子必须是真的,里面必须有可以独立核实的证据。如果只是纳迪姆自己写的日记,没用。”
他们走进审讯室。纳迪姆和上次一样安静地坐在铁椅上,手上的手铐换成了塑料约束带,工具箱已经作为证物被单独封存在物证室里。他看到阿尔琼走进来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瓦尔玛先生也来了。”纳迪姆说,语气平淡。
“你说的那个本子,”阿尔琼直接切入主题,“是你师傅古拉姆·拉苏尔留给你的?”
“是。”
“里面有什么?”
纳迪姆靠在椅背上,把那根塑料约束带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我师傅退休以后,被马利克雇去给希望巷的几栋楼做电工。他的工作名义上是维修,实际上是帮马利克改装电表——让电表转慢一点,把多出来的电费差价装进自己的口袋,两个人分。他干了两年,把每一笔改造都记在本子里。哪一栋楼、哪一层、哪一户、哪一根线头,全部有记录。”
阿尔琼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他能证明马利克知道金庙公寓的状况——甚至亲自参与了对建筑的破坏性改造?”
纳迪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师傅死之前,把那个本子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交给我。他说,这东西能保命。”
“你没交给警察。”
“警察?”纳迪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只够用半口气,“马利克每年给第十二分局交多少钱你知道吗?我当然没交给警察。”
阿尔琼看了一眼昌德。昌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眼睛转开了。纳迪姆的话里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他无法判断,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过去十年里,希望巷任何一栋危楼都没有被强制拆除过,没有一桩租户投诉被认真处理过,没有一张安全检查罚单被执行过。这个事实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响亮。
“本子在哪儿?”阿尔琼问。
纳迪姆看着桌上的荧光灯管。它今天闪得比平时更频繁,第三次闪烁之后,纳迪姆说出了一个地址。那不是金庙公寓废墟附近。那是卡普尔供电局旧家属院——一栋同样早已被列入危房但至今仍住着人的四层老楼。
“在我师傅以前住的那间宿舍,进门左手边第三块地砖下面,”纳迪姆说,“你们去挖吧。就看它还愿不愿意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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