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工程师的推断

第二天上午九点,阿尔琼到第十二分局的时候,昌德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警探手里端着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阿尔琼,另一杯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朝走廊深处偏了一下头。

“昨晚没怎么睡?”阿尔琼看着昌德眼睛下面的青灰色。

“睡了三个钟头,”昌德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水泥地,“翻了一晚上旧档案。金庙公寓这栋楼,过去十年被投诉过十一次。漏水、裂缝、地基下沉,每一条都记录在案。但没有一次被处理过。”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你看看这个。”

阿尔琼展开那张纸。那是一份复印的投诉记录,抬头是卡普尔市政建筑安全局,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投诉人是金庙公寓三楼的住户,名字栏里写着“沙基尔·库马尔”。投诉内容只有几行字——“三楼东侧承重柱出现纵向裂缝,钢筋裸露锈蚀,每逢雨季渗水严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请求紧急检修。”

落款处的签名歪歪扭扭,笔迹和哈桑老爹墙上发现的那张备忘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自己举报过那根柱子,”昌德说,“他想让政府来修。”

阿尔琼把投诉记录放在桌上。这个发现让案子的复杂性又增加了一层。同一个人,三年前向政府写信举报危楼隐患、试图阻止一场事故,三年后却利用同一根柱子的脆弱,亲手制造了那场事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昌德。昌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知道的,他本人可以告诉你。他已经在审讯室了。”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墙是灰绿色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和三把铁椅,桌子上焊着一个铁环,用来铐住嫌犯的手铐。但今天沙基尔没有被铐——他安静地坐在铁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灰色的玻璃。

阿尔琼走进来的时候,沙基尔抬了一下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不是涣散的,而是集中的——集中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这个人。阿尔琼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手,或者说是在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公文包。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警觉,像是在数公文包的夹层里可能装着多少份对他不利的文件。

昌德跟在阿尔琼后面进来,把门带上。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日光灯管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这是阿尔琼·瓦尔玛律师,”昌德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代表遇难者家属。你可以选择回答他的问题,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沙基尔看着阿尔琼,嘴唇动了一下。“你是帮拉朱的。”

“我是帮拉朱的。”

“他妈妈害了我妈。”沙基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升高,没有颤抖,没有愤怒。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属于事实的判断。阿尔琼没有反驳他,也没有同意他,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张在废墟上拍到的铜丝缠绕钢筋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沙基尔面前。

“这是从金庙公寓二楼的承重柱上拍到的,”阿尔琼说,“铜丝被人为缠绕在钢筋上,形成了一个电化学腐蚀装置。这个装置持续运作了好几个月,导致钢筋截面积严重损失。七月十二号那场暴雨把腐蚀推到了临界点。柱子断了。楼塌了。”

沙基尔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又闪了一次。然后他把照片推回给阿尔琼,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件他不想碰的东西。

“你是电工,”阿尔琼说,“你知道铜和铁在雨水里会发生什么。”

“所有电工都知道。”

“你也知道这根柱子有裂缝,”阿尔琼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投诉记录,放在照片旁边,“三年前你亲自写信举报过它。你想让市政来修。他们没来。”

沙基尔的目光落在那份投诉记录上。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很细微,就像一个瓷碗上出现的发丝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然后又松开。

“他们当然没来,”沙基尔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没有回音。第二封来了一个检查员,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填了一张表,就走了。第三封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个戳——‘地址不存在’。”他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金庙公寓的地址不存在。我住了八年,才知道自己住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阿尔琼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在卡普尔的贫民窟,违章建筑在官方地图上永远是空白。它们不被承认,不被保护,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城市规划报告中。住在里面的人就像活在城市血管里的幽灵,纳税记录里找不到他们,人口普查里找不到他们,但当房子塌了、人死了,统计表上会多一行数字。

“你把铜丝缠上去的时候,”阿尔琼问,“想的是什么?”

沙基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现在摊开着,手掌朝上,十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捧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先给她写信的,”沙基尔说,“三次。她不回。后来我去敲她的门,她不让我进去。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听见屋里收音机在响。那天晚上雨很大,比七月十二号那天小不了多少。我站在门口,雨水从天花板裂缝灌下来,淋了我一头一脸。我听着她屋里的收音机——她放了音乐,是那种老电影的歌,唱的是‘世界多么美好’。我浑身是水地站在那儿,听她放‘世界多么美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坦,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第一次去缠铜丝,”沙基尔说,“是三月。那天我妈的褥子上长了一层绿霉。我用刷子刷了一下午,把霉刷掉了。刷完以后褥子薄了一半,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花。我去走廊透口气,看见那根柱子。裂缝就在那儿,钢筋露出来了,锈得一碰就掉渣。我的手就放在口袋里,口袋里刚好有一卷铜丝,是我从废品站捡来的,原本想卖几个卢比。”他停了一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我站在那里,看着钢筋上的锈,心想——如果让它锈得再快一点呢?”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阿尔琼问。

“知道。”

“知道这会害死整栋楼的人?”

沙基尔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审讯室的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然后沙基尔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阿尔琼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我不知道整栋楼会塌,”他说,“我只知道那面墙会裂得更大。墙裂得更大,她家就会漏水。她家漏水,她就会尝尝我妈每天过的日子。我就想让她尝一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降下来,“我算过。我每天晚上去缠一点,三圈,五圈,看看墙上的裂缝有没有变大。我看到裂缝真的变大了,比以前任何一年都大。我还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但你没有停。”

“我停不下来。”沙基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阿尔琼,也没有看昌德,而是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每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她骂孩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就起来,摸着黑走到楼梯转角,再缠几圈。每缠一圈,我心里就能舒服一点点。你懂吗?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阿尔琼把照片和投诉记录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沙基尔说的话让他难受——不是那些话残忍,而是那些话里有太多他不能轻易评判的东西。他知道在自己舒适的律所办公室里,他可以轻易地说出“谋杀就是谋杀,动机不重要”。但坐在这间灰绿色的审讯室里,面对着一个给市政写了三封信却石沉大海、看着母亲在发霉的褥子上溃烂、听着楼下收音机里的老情歌、在凌晨楼梯转角一圈一圈缠着铜丝的电工——他可以说什么?他可以说“你应该搬走”吗?往哪儿搬?他可以说“你应该报警”吗?警察就在这儿,警察说这片贫民窟在官方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你刚才说,”阿尔琼回过神来,“你不知道整栋楼会塌。你只以为墙会裂得更大。”

“是。”

“但你是电工。你懂电化学腐蚀。你应该知道柱子塌了,楼就塌了。”

沙基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阿尔琼和昌德同时抬头的话。

“那根柱子不是我一个人弄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昌德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把一直按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阿尔琼的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离纸只有两厘米。

“什么意思?”昌德问。

沙基尔低下头,用两只手捂住脸。他的手指穿过头发,用力按着后脑勺,像是在压制某种从颅骨内部涌上来的压力。“三个月。我一个人缠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然后有一天夜里,大概是五月底,我走到老地方,发现铜丝被人动过。不是风吹的,不是雨打的。我缠的铜丝被人拆了几圈,又重新缠上去了,比我的手法更紧、更密、更专业。”

“你看过他的手法。”昌德说。

“一看就不是新手。铜丝和钢筋的接触面比我的大三倍,用的是斜切法。只有老电工才懂斜切法——把铜丝头削成斜面,增加接触面积,腐蚀速度能快一倍。”沙基尔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像两块烧过的炭,“我当时以为我疯了。我以为是老天帮了我一把。现在我才知道——”他忽然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现在我才知道,那栋楼里,有不止一个人希望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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