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镜中凶手

昌德把椅子往前拉了半米,铁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上身前倾,那个姿势让阿尔琼想起了他在第十二分局办公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我在这片区干了十五年。”此刻这个干了十五年的老警探正盯着沙基尔,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说不止你一个人,”昌德一字一顿,“那另一个人是谁?”

沙基尔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眼白已经完全红了,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像是在眼球上织了一张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看见过他的脸。”沙基尔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快,不像刚才那样字斟句酌,像是某个闸门被打开了,里面压着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我试过抓他。五月底发现铜丝被人动过以后,我连续蹲了四个晚上。我躲在二楼拐角的配电箱后面,那里没有灯,谁也看不见我。我蹲到天亮,什么都没蹲到。第五天晚上我再去缠铜丝的时候,发现他又来过了——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上加缠,而是在另一根柱子上又开了一个新的腐蚀点。”

阿尔琼把笔放在桌上,专注地看着沙基尔的脸。他注意到沙基尔在说“他又来过了”这句话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撒谎的微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回忆某个让他至今仍感到不安的事实。

“另一根柱子?”阿尔琼问。

“对。C3柱是我一直在弄的那根。他在C2柱上也缠了铜丝。”

阿尔琼从公文包里抽出哈立德的技术报告,翻到结构示意图那一页。金庙公寓一共有四根主要承重柱,按设计图纸编号分别是C1到C4。哈立德在报告里标注过:C3柱的截面积损失最严重,约为百分之十五,是导致整体坍塌的主要断裂点。C2柱也有明显的锈蚀痕迹,但在报告里被列为“次级损伤”——哈立德认为它的损坏程度不足以单独引发坍塌,但会加速C3断裂后的连锁失稳。

哈立德没有发现C2柱上的锈蚀也是人为的。他以为那是自然老化。

“你的手法和那个人不一样,”阿尔琼说,“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

“手法不一样,但用的铜丝是同一种。”沙基尔比划着,“我用的铜丝是从旧变压器上拆的,线径比较粗。他用的也是变压器铜丝,但是比我的粗一个规格——那种是老式变压器上才有的,现在市面上基本买不到了。还有他打结的方式。我做电工八年,什么结都见过。他打的是一种叫‘双扣反手结’的打法,这种结越拉越紧,松都松不开。”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老城区供电局退休的电工会打这种结。我师傅也会。但我师傅三年前已经死了。”

昌德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小桌子旁,拿起暖水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点热水。他端着杯子走回来,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基尔。

“你师傅叫什么?”

“古拉姆·拉苏尔。三年前肺病死的。他要是活着,今年该七十了。”

昌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他把本子合上,问了一个换了别人可能不会问的问题:“你觉得那个人的目标是谁?”

沙基尔把目光从桌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块被无数嫌犯的后背蹭得发亮的墙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让楼塌得比我更彻底。我在C3柱上缠了三个月的量,他一个半月就加了一倍。他不是想报复某一个人。”沙基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他是想让整栋楼消失。”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审讯室陷入了持续的沉默。昌德站着,阿尔琼坐着,沙基尔低着头,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四个人——不对,只有三个人。但阿尔琼忽然感觉这个房间里好像还存在着第四个人。那个没有面孔、没有名字、用双扣反手结在黑暗里缠铜丝的人,此刻仿佛就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过了很久,阿尔琼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报警?”

沙基尔抬头看他。那个眼神让阿尔琼想起了拉朱——不是孩子对成年人的那种信任,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质问,质问他为什么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报警?”沙基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水果,“我报警说什么?说有人在帮我破坏一根本来就要塌的柱子?说有人做了我想做但没胆子做彻底的事?”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再说了,我要是报警,警察问起来——你怎么知道铜丝被人动过?你怎么知道柱子上有铜丝?到时候我怎么回答?说是我先缠的?”

昌德没有接话。他知道沙基尔说的是实情。在这个逻辑闭环里,沙基尔从一开始就没有报警的选项。他把自己绑在了一根生锈的钢筋上,和那栋楼、那些铜丝、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同谋者一起,等着雨季来临。

“你后来还发现过什么?”阿尔琼问。

沙基尔想了想。“六月中的时候,我放在配电箱后面的工具箱被人翻过。里面少了一把剥线钳和一卷新铜丝。我以为是小偷。这栋楼里什么都有人偷——水、电、晾在走廊上的衣服。但后来我在C4柱上也发现了铜丝。”

“C4柱?”阿尔琼翻开哈立德的报告,手指在结构图上划过。他的手指停在四根柱子的分布图上——C3和C2在东侧,靠近巴桑蒂家和沙基尔家。C4在西侧,靠近楼梯口,周围住着四户人家,和巴桑蒂、沙基尔都没有直接关系。

“他在扩大范围,”阿尔琼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只是在帮你了。他有自己的计划。”

沙基尔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时候我其实害怕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脆弱的神情——不是装的,是那种你只有在一个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御的时候才看得到的表情,“我真的害怕了。我看过他的结,看过他缠的圈数,看过他的速度。我知道这个人的技术比我好。我也知道,他比我更不在乎这栋楼里住着多少人。”

昌德放下杯子,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开始写东西。他写了几行字,把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你记得C4柱上铜丝的大概位置吗?”

“记得。二楼楼梯口右侧,靠近消防栓的墙根。他缠得很隐蔽,上面盖了一层水泥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尔琼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我们去现场。”

下午两点,三个人站在金庙公寓的废墟上。昌德调来了两个搜救队员,带着撬棍和手电。按照沙基尔的指引,他们找到了C4柱的残骸——那根柱子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倒在瓦砾堆里,下半截还竖在原地,截面露出参差不齐的钢筋断口。

昌德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柱体根部。在靠近消防栓的那一侧,他看到了沙基尔说的水泥粉。他用手指刮掉那层已经干涸发白的粉末,下面露出了铜丝——和C3柱上的铜丝一样,但绕法确实不同。这里的铜丝不是螺旋缠绕,而是交叉编织,像一张细密的金属网裹在钢筋表面。每一根铜丝的交汇点都打了结,结的打法整齐划一,每一个都是双扣反手结。

昌德站起来,用手电筒的光柱沿着废墟扫了一圈。“你说你师傅死了,”他转向沙基尔,“那谁还可能懂这种结?”

沙基尔没有回答。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根断裂的柱子,脸上没有表情。阿尔琼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过了一会儿,沙基尔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在废墟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圈。

“除了我师傅,”沙基尔说,“卡普尔旧城区懂双扣反手结的老电工,不超过三个。一个去年搬走了,去了南方。一个在监狱里,偷电缆判了七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灰尘上又画了一个圈,“还有一个,是萨维特里老太太的儿子。”

空气突然静止了。阿尔琼的大脑飞速运转——萨维特里。这个名字他在拉朱的口供里见过,在哈桑老爹的叙述里听过,在金庙公寓邻居们的闲谈中反复出现过。萨维特里老太太,六十七岁,住在三楼东侧。在巴桑蒂开始抢水龙头之前,她一直是全楼第一个接水的人。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她儿子叫什么?”昌德问。

“纳迪姆,”沙基尔说,“在卡普尔老城供电局干了十二年。去年供电局裁员,他下岗了,回金庙公寓和他妈住在一起。他平时不怎么出门,也很少跟人说话。但有一次我在走廊里修电表,他路过,看了一眼就告诉我——‘你的零线接反了’。”沙基尔把手指从灰尘上收回来,看着昌德,“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东西,不干十年以上看不出来。”

阿尔琼把目光从废墟上投向希望巷的方向。在那些低矮的棚屋之间,有一间房子的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那是萨维特里老太太的家——也是纳迪姆的家。金庙公寓倒塌的那天晚上,萨维特里老太太被埋在三楼的废墟里,遗体在第二天下午才被挖出来。但纳迪姆——纳迪姆不在遇难者名单里。

“那天晚上他在哪儿?”阿尔琼问。

昌德翻开手机,调出搜救队的登记记录。遇难者名单:巴桑蒂·德维、萨维特里·库马尔、小阿米特、小维卡斯、穆罕默德·萨利姆。获救者名单:沙基尔·库马尔、吉塔·夏尔马、哈桑·阿里……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纳迪姆的名字。

“他不在废墟上,”昌德说,声音变得很紧,“既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他根本不在那栋楼里。”

阿尔琼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那是一种当你发现所有散落的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图画时的凉意。萨维特里老太太,全楼年纪最大的住户,曾经拥有第一桶水的特权。巴桑蒂抢走了她的水龙头。纳迪姆,老太太的儿子,一个在供电局干了十二年、懂双扣反手结、一眼就能看出零线接反的老电工。他下岗了,回到金庙公寓,和母亲住在一起,看着母亲每天被巴桑蒂挤到第八位,接的永远是浑浊的锈水。

然后他开始缠铜丝。不是帮沙基尔,而是和他并行——在沙基尔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同一栋楼的另一根柱子上,用更精密的编织法、更高效的接触面、更隐蔽的手法,做着同一件事。他的速度比沙基尔更快,范围更广,手法更冷静。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狠话,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没有跟任何人在走廊上吵架。他只是每天晚上,用那双干了十二年供电局的手,一圈一圈地打着他师傅传下来的双扣反手结。

“他现在在哪儿?”阿尔琼问。

昌德已经开始打电话了。他拨通了第十二分局值班室的号码,用急促的声音要求派人调取纳迪姆·库马尔的户籍信息和近期活动记录。等他挂了电话,沙基尔蹲在废墟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比我聪明。”

阿尔琼转头看他。

“我只弄了一根柱子。他弄了三根。”沙基尔把手里捻着的一小块碎混凝土扔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琼知道。这意味着如果纳迪姆在五月加入,以他的速度和手法,到七月十二号,C2和C4柱的损伤程度可能已经接近C3。三根柱子同时失去承载力,整栋楼的倒塌就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而是时间精确到哪一天的问题。

“他算好了雨季。”阿尔琼说。

“他不光算好了雨季,”沙基尔看着废墟,声音沉下去,“他算好了所有人。那天晚上暴雨是气象局提前三天预报的。三天时间,够他收拾行李、把他妈接出来。但他没有。”

所有人都沉默了。风吹过废墟,卷起一阵细灰,迷了所有人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阳光下,金庙公寓的残骸静默着,仿佛在用每一块碎砖、每一根断钢筋、每一个缠着铜丝的柱体残片,讲述着一个比沙基尔的故事更暗、更冷、更接近深渊的故事。纳迪姆——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被写在任何一份报告上的名字——正从废墟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一个被黑暗吐出来的幽灵。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