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琼带拉朱去的那家茶摊在希望巷转角,与其说是茶摊,不如说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上架着一口黑铁锅和几只玻璃杯。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街坊都叫他哈桑老爹。金庙公寓倒塌的那天晚上,正是他第一个提着煤油灯冲上废墟。
“两杯奶茶,多糖。”阿尔琼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卢比钞票放在车斗上。哈桑老爹看了拉朱一眼,往锅里多加了一勺糖。
拉朱用两只手捧着滚烫的玻璃杯,没有说话。茶的热气升起来,混在清晨的薄雾里。搜救已经结束了——官方宣布死亡人数为五人,其中包括拉朱的母亲巴桑蒂、两个弟弟,以及另外两户人家的住户。妹妹阿莎仍然失踪,搜救队说废墟太深,挖不动了,等清理公司来铲。
阿尔琼等拉朱喝完半杯茶,才开口问:“你说的那个沙基尔,他住几楼?”
“三楼。我们家正上方。”
“你们两家关系怎么样?”
拉朱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摩挲着杯口,像在回忆一个很长的故事。然后他说:“以前还可以。沙基尔以前帮我妈修过电,没收钱。后来我爸走了,我妈脾气越来越差。”他顿了一下,“沙基尔他妈瘫痪以后,他家也变了。”
阿尔琼记下了这一点。他在心里画了一幅图:楼上住着一个照顾瘫痪母亲的中年电工,楼下住着一个独自拉扯四个孩子的女人。两个家庭共用一个水龙头。两个家庭都在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吵架?”阿尔琼问。
“为了水龙头,”拉朱说,“谁先接水的事。以前是说好的,一家接完另一家接。但这几个月我妈不让了,她非要第一个接。沙基尔说,哪怕让一次也行,我妈不让。他们为这个吵了很多次。”
“就为了一桶水?”
拉朱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某种不像十二岁孩子应该有的东西。他说:“先生,你住的地方有几个水龙头?”
阿尔琼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住的地方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厨房,每个水龙头拧开都有热水和冷水。他从来没有想过一桶水对于金庙公寓意味着什么。
哈桑老爹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外人不懂。我们这儿一桶水,就是一条命。”
阿尔琼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他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对拉朱说:“我要去市政建筑安全局查金庙公寓的档案。你跟我一起去。”
卡普尔市政建筑安全局的办公楼在旧城和新城交界处,是一栋六层水泥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发黄,每层窗户外都挂着积满灰尘的空调外挂机。阿尔琼和拉朱在三楼的档案室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有一个戴眼镜的职员慢吞吞地走出来。
“金庙公寓?希望巷那个?”职员用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镜框,眼神在拉朱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他那件沾满泥点的旧衬衫上。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档案不对外开放。除非你有法院调令。”
阿尔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我是代理家属的律师。这是委托书。”
职员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个是民事委托,查档案需要刑事立案回执。没有立案回执的话,你需要自己找其他门路。”他把纸还给阿尔琼,转身回了档案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尔琼站在原地,手里的委托书被捏出了一道褶。拉朱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不给看,怎么办?”
阿尔琼没有回答。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着。如果立案回执是门槛,那就得先让警方立案。但警方已经给了初步结论——房屋年久失修,暴雨导致坍塌。想推翻这个结论,他需要证据。想要证据,他需要档案。想要档案,他需要立案回执。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竹节手杖慢慢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子熨得笔挺,虽然旧,但很干净。他在阿尔琼面前停下来,用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你要查金庙公寓?”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
“为什么?”
阿尔琼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觉得不是意外。”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杖往地上一顿。“跟我来。”
他带阿尔琼和拉朱走出建筑安全局大楼,沿着一条小巷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间临街的小裁缝铺门口。铺子里堆满了布料和线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老人掀开后门的一层布帘,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摆着一张铁架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铺满了图纸,墙上贴着几十张照片,照片里全是裂缝、倾斜的楼体和裸露的钢筋。
“我叫哈立德,”老人坐下来,把拐杖靠桌放好,“退休以前在建筑安全局当了二十六年结构工程师。金庙公寓是我经手的。”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五年前拍的。当时我就写过评估报告,结论是C级危房——承重结构出现严重损伤,需立即疏散住户并拆除。”
“没有拆。”阿尔琼说。
“当然没有拆,”哈立德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嘲讽,“那份报告交上去第二天,我的直属上司就把它压下来了。他说我的计算有误,结构损伤属于‘正常老化’。我据理力争了三个月,最后我被提前退休了。”
拉朱默默地站在角落,盯着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是金庙公寓一楼走廊的墙角,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和母亲巴桑蒂每夜盯着的裂缝一模一样。
阿尔琼掏出手机,翻出他在废墟上拍到的那张铜丝缠绕钢筋的照片,递到哈立德面前。“您帮我看看这个。”
哈立德戴上老花镜,把照片放到一盏台灯下仔细端详。他看了很久,久到阿尔琼能听见墙角那座老式摆钟发出的每一声滴答。然后老人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某样更沉重的东西。
“这东西在哪里发现的?”哈立德问。
“废墟底下,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根承重柱上。搜救队把盖在上面的预制板撬开的时候,我拍的。”
哈立德把照片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建筑结构腐蚀手册》,飞快地翻到某一页。他把书推到阿尔琼面前,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一幅示意图。
那幅图显示了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原理:如果在一根混凝土承重柱的钢筋上缠绕铜丝,铜和铁在潮湿环境中会形成一个原电池。铁作为阳极,会加速氧化锈蚀。锈蚀导致钢筋体积膨胀,撑裂混凝土。裂缝让更多雨水渗入,进一步加速反应。整个过程可以持续几周甚至几个月,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钢筋变细、强度丧失,承重柱在某个临界点上崩溃。
“这不是意外,”哈立德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这是被人做过手脚的。而且要完成这件事,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他掰着手指数,“第一,他必须懂基础的电化学知识。第二,他必须能接近承重柱,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需要反复、长时间地接触。第三,他必须等得到雨季——因为雨水是电解液,没有水,腐蚀反应就慢了。”
阿尔琼把照片重新拿起来,盯着那些绿锈斑斑的铜丝。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计划了很久。”
“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哈立德说,“而且这个铜丝缠的位置很有讲究。他选了一根承担主要垂直荷载的中柱——这是整栋楼最关键的柱子之一。一般住户分不清哪根是主柱哪根是隔墙,但这个人分得清。”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阿尔琼,“要么是学过建筑的,要么是有电工背景的人——电工懂线路,懂腐蚀,懂怎么让金属在潮湿环境下生锈。”
阿尔琼听到“电工”两个字的时候,握手机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张照片截了几张近景,然后把页面存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哈立德先生,如果将来需要上法庭,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老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我五年前就想出庭作证了。那时候没有人听我的。”他抬头看着阿尔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微弱的火苗,“如果你能让法院开这个庭,我就站上去。”
阿尔琼从哈立德的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雨后的卡普尔到处是积水,路灯把积水照成一滩一滩的橙黄色光斑。拉朱跟在后面,走过两个街区才开口。
“是沙基尔干的吗?”
阿尔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路口停下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蹲下来看着拉朱的脸。“今天听到的话,你对谁都不能讲。你舅舅不能讲,警察不能讲,谁问都不能讲。”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这个结论还只是一张图纸和一个假设,”阿尔琼说,“在法庭上,假设不值钱。我们需要实物证据、物证链、证人。任何一样东西被毁掉了,整条链子就断了。”
拉朱听不太懂“物证链”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不能讲”三个字。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阿尔琼站起来,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他本来的计划是回家换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去参加女友卡维塔同事的聚会——那个聚会上会有他以前律所的几个合伙人,卡维塔一直希望他借此机会修复关系。但阿尔琼在下一辆出租车路过时没有招手。他改变主意了。
他把拉朱送回希望巷口——男孩暂时住在哈桑老爹的棚屋里。然后他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过黑黢黢的巷口,走过积水倒映出的破碎月光,走到了金庙公寓的废墟前。
警戒线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两根歪倒的木桩和一条褪色的黄色胶带。废墟上没有人,没有灯光。市政府承诺的清理队还没有来,几十吨混凝土、钢筋和生活残骸就这么堆在原地,被雨水泡着,在黑夜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酸腐的气味。
阿尔琼从侧面爬上废墟,低着头,用手电筒照着脚下。他在碎砖和断梁之间小心翼翼地挪动,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白天发现铜丝的那根承重柱残骸。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亮柱体的断面。
铜丝还在。但这次手电的光比白天的阳光更集中,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铜丝不是简单地在钢筋上绕了几圈。它的绕法是有方向性的,像一个螺旋,从下往上盘,每一圈的间距大致相等。这不是随手乱绕的,这是有设计、有计算的绕法。
阿尔琼伸手去碰其中一圈铜丝,指尖碰到的时候,铜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断了。它已经被雨水和电化学反应腐蚀得脆弱不堪。碎片落在他的掌心里,在电筒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绿色光泽。
他把碎片小心翼翼地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正准备起身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了废墟的另一侧。在那个方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道黑影闪了一下。
阿尔琼瞬间熄灭手电,蹲下来。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废墟照成一堆灰白色的轮廓。他看得清楚了——那是一个人,站在废墟的边缘,手里没拿工具,也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从瓦砾里长出来的柱子。
那个人的身形瘦削,比普通成年男人更瘦一些。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俯瞰搜寻的姿势,而是一种怯生生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阿尔琼想起白天目睹沙基尔被送上救护车时看到他胳膊上那道长而深的伤口,以及他眼中那种不是庆幸、不是惊恐,而是更令人不安的恐惧。
那个黑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了。它往后退了一步,脚踩碎了一片松动的石棉瓦,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阿尔琼站起来喊了一声:“谁?”
黑影转身就跑。它翻过废墟一侧的低矮围墙,跌跌撞撞地钻进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阿尔琼想要追,但他的皮鞋踩在松动的混凝土碎块上滑了一下,等他稳住身体时,那条小巷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在原地,心脏撞击着胸腔,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警觉——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从他今天进入建筑安全局、到他在废墟上寻找证据、到他在哈立德家里待了两个小时,这个人至少知道其中一件。甚至可能更多。
阿尔琼走下废墟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用手电筒一照——是一个工具箱,很小,旧得掉了漆,盖子摔开了一半。里面是空的,但内衬的衬布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绿色粉末。那粉末的颜色,和断裂铜丝上的锈色一模一样。
他把工具箱拾起来,放进公文包。远处希望巷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尖利。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一阵细灰,迷了阿尔琼的眼睛。他揉掉眼里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云层还在聚集,天气预报说明天又有暴雨。废墟上雨水浸泡的味道越来越浓。
等他走了以后,废墟上的阴影里,那个黑影又回来了。这一次它蹲下身,在阿尔琼刚才站立的地方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工具箱曾经所在的位置。当它发现空空如也时,那只手停在原地,僵住了。
黑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然后它把那只空手收回来,蜷进怀里,像一个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又弄丢了唯一护身符的人。
风掀起他袖口的一角,露出前臂上那道长长的新伤——是废墟划破的,也可能是比废墟更尖锐的东西留下的。他把袖子拉回去,重新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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