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暗涌
城北大营,中军帐。
智罃躺在榻上,伤口已经包扎妥当。那支断箭入肉三寸,再偏半分就扎进心肺。军医擦着汗说:“智大夫命大,箭头没伤到要害,养些时日便好。”
智罃却顾不上疼,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白绢,眼睛盯着帐中诸人:“栾书要割五城给楚国,这是卖国!”
魏锜接过白绢,看罢,气得须发皆张:“这个老匹夫!当年你被俘,就是他和郤家勾结楚国!如今又要卖国求荣!”
“可这白绢从何而来?”士燮问。
智罃看向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小脸恬静。他轻轻翻开襁褓,里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是太子妃的亲笔信。
“智大夫亲启:妾闻君归国,不胜欣喜。栾书狼子野心,久欲篡位。妾与太子早知其谋,苦无证据。今太子被囚,妾亦命不久矣。唯幼子托付,望君护他周全。襁褓中白绢,乃妾冒死从栾书密室窃得,上书其卖国条款。另,栾书府中有一密室,藏其与楚国往来书信及账本副本。若能取得,可定其罪。太子妃绝笔。”
智罃读完,双手颤抖。太子妃以一介女流,冒死窃取证据,托孤与他。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太子妃……”他喃喃道,“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您的孩子,也要让栾书伏法!”
念儿上前,接过信看了,眼眶泛红:“太子妃……是个奇女子。”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魏锜沉声道,“栾书卖国的证据有了,可我们怎么拿得到栾书府里的那些书信账本?”
阿青忽然开口:“我能进去。”
众人看向她。阿青说:“上次我和郑乙去偷账本,虽然只拿到一卷,但对栾府的地形已经熟悉。那密室的位置,我也知道个大概。”
“太危险了。”智罃摇头,“上次差点出事,这次不能让你再冒险。”
“智大夫。”阿青看着他,目光坚定,“大少奶奶的仇,我必须亲手报。栾书害死了她,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念儿上前握住阿青的手:“阿青姐,我跟你去。”
“不行。”阿青摇头,“你留下照顾你爹和孩子。”
“我爹有魏将军他们照顾。”念儿说,“孩子也需要人保护。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两人对视,阿青终于点头:“好,一起去。”
郑乙挣扎着站起来:“我也去。”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郑乙咧嘴一笑,“我可是要替我爹完成心愿的人。智大夫的冤屈还没彻底洗清,我不能躺着。”
智罃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眶发热。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一切。如今老了,可这些年轻人,正燃烧着他当年的火。
“好。”他说,“但你们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
当夜,三更。
栾府后巷,三条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阿青打头,念儿居中,郑乙断后。三人都换了夜行衣,脸上抹了黑灰。
“前头就是后门。”阿青压低声音,“这个时辰,守卫最松懈。但密室在正院书房,要穿过三道院子。”
“有把握吗?”念儿问。
阿青摇头:“没有。但必须闯。”
郑乙从怀里掏出几枚飞镖:“我在外头接应,万一出事,我闹出动静引开他们。”
“小心。”念儿拍拍他的肩。
阿青和念儿翻墙而入,贴着墙根往前摸。第一道院子空无一人,第二道院子只有两个打瞌睡的守卫。她们轻松绕过。
第三道院子,书房就在眼前。可门口站着四个甲士,精神抖擞,毫无困意。
“麻烦了。”阿青皱眉。
念儿观察片刻,忽然看见墙角有个狗洞。她拉拉阿青,指了指。
阿青苦笑:“堂堂智家大小姐,钻狗洞?”
“命要紧。”念儿已经趴下,往洞里钻。
两人钻过狗洞,正好在书房侧面。窗户开着一条缝,阿青凑过去往里看。书房里没人,书架上点着一盏油灯。
她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念儿紧随其后。
书房比上次那间大得多,三面都是书架,正中一张书案。阿青记得,太子妃信中说密室在书房,可具体在哪儿?
两人分头寻找,摸遍了书架和墙壁,一无所获。
念儿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她随手拿起,砚台底下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她按下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书案后面的墙壁缓缓向两边分开。
“找到了!”
密室不大,里面摆着几个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绢帛。阿青和念儿冲进去,飞快翻看。
“找到了!”念儿举起一卷竹简,“这是和楚国来往的信件!”
阿青也找到几卷账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比之前那卷详细得多。
两人将能找到的竹简绢帛捆成两个大包袱,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快走!”
两人刚钻出密室,书房门就被推开了。栾黡提着灯笼走进来,一眼看见她们,脸色大变:“有刺客!”
念儿一剑刺去,栾黡闪身避开,大喊:“来人!抓刺客!”
外面脚步声大作。阿青和念儿冲出书房,院子里已经涌进来十几个甲士。
“杀出去!”阿青挥刀迎上。
两人背靠背,奋力厮杀。甲士越来越多,渐渐将她们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有人大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甲士们一愣,念儿趁乱一剑刺倒两个,拉着阿青往外冲。
“这边!”郑乙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两人翻墙而出,郑乙正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火折子。
“快跑!”
三人狂奔,身后追兵喊声震天。他们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暗巷,躲进一堆杂物后面。
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渐渐远去。
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成了。”阿青抱着包袱,笑得像哭。
念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
城北大营,中军帐。
智罃一夜没睡,抱着婴儿在帐中踱步。婴儿很乖,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爹娘都不在了。”智罃轻声说,“可你放心,有爷爷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婴儿咿咿呀呀,伸手抓他的胡子。
帐帘掀开,念儿三人冲进来,浑身是血,满脸笑容。
“爹!拿到了!”
智罃心头大石落地,连忙放下婴儿,迎上去:“受伤没有?”
“皮外伤,不碍事。”念儿将包袱放在案上,“这是栾书勾结楚国的全部证据!”
魏锜、士燮等人闻讯赶来,围在案前翻看那些竹简绢帛。越看,脸色越凝重。
“好一个栾书!”魏锜拍案而起,“十年前勾结楚国构陷智罃,五年前收买朝中大臣,三年前开始密谋篡位,如今竟要割五城给楚国换他们出兵相助!”
“这些证据,足够将他千刀万剐。”士燮说,“可我们如何让朝中大臣相信?栾书经营多年,朝中遍布他的眼线。”
智罃沉思片刻,忽然问:“晋公驾崩的消息,可证实了?”
魏锜点头:“今早传来的确切消息,晋公……确实驾崩了。”
帐中一片沉默。
“太子呢?”
“太子还未醒,太医说……熬不过今晚。”
智罃看向襁褓中的婴儿。这孩子,是晋国唯一的希望了。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忠义之士,进城。”他沉声道,“我们先发制人,在朝堂上当众揭露栾书罪行,拥立幼主登基。”
“可栾书手握三万中军,我们只有五千。”魏锜皱眉。
“那就要看,那三万中军,是听栾书的,还是听晋国的。”士燮缓缓道,“只要我们能证明栾书卖国,中军将士未必会跟着他造反。”
“就这么定了。”智罃说,“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进城。”
……
翌日清晨,五千精兵整装待发。智罃抱着婴儿,骑在马上,念儿、阿青、郑乙护在左右。魏锜、士燮等老将军各自领军,浩浩荡荡朝绛都进发。
绛都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甲士。一个将领探出头来,大声道:“魏将军!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栾书!”魏锜声如洪钟,“我等有栾书卖国铁证,要进城面见群臣,拥立幼主!”
城楼上沉默片刻,忽然有人喊:“开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缓缓打开。魏锜一挥手,大军鱼贯而入。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智罃抱着婴儿,一路前行,来到宫门前。
宫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嘈杂声。
“栾书已经在朝堂上了。”士燮说,“咱们进去,和他当面对质。”
“开门!”魏锜大喝。
宫门缓缓打开。智罃抱着婴儿,大步走进宫门,身后跟着一众老将军和精兵。
朝堂上,群臣慌乱。栾书站在最前面,看见智罃,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智罃,你一个罪臣,也敢闯朝堂?”
智罃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栾书,你勾结楚国,构陷忠良,密谋篡位,卖国求荣。今日,我来取你性命。”
“放肆!”栾书大怒,“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可四周的甲士一动不动。栾书回头,看见那些甲士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
“栾书。”士燮上前,举起手中的竹简,“这是你和楚国往来的信件,这是你的账本,这是你勾结郤家的证据。白纸黑字,你还想抵赖?”
栾书脸色铁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你们以为这些就能定我的罪?告诉你们,楚国大军已在边境集结,三日后就会攻入晋国!到时候,你们这些人,都要给我陪葬!”
群臣哗然。
智罃却笑了:“栾书,你错了。”
“什么?”
“楚国不会来了。”智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楚王给我的回信。他说,当年构陷我一事,是受了你的蒙蔽。如今真相大白,他已下令退兵,并将你的使者斩首示众。”
栾书如遭雷击,倒退两步:“不可能……不可能!”
“这封信,是昨夜快马送到的。”智罃将信展开,面向群臣,“诸位请看,这是楚王的亲笔和印玺。”
群臣纷纷上前,看罢,无不动容。
“栾书,你还有何话说?”魏锜大喝。
栾书面如死灰,忽然拔出佩剑,朝智罃刺来。
念儿早有准备,一剑格开,反手刺中他的手腕。佩剑落地,栾书被甲士按倒在地。
“押下去!”魏锜挥手,“等候发落!”
朝堂上爆发出欢呼声。智罃抱着婴儿,看着被押走的栾书,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可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郤犨带着人马,把宫门围住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智罃脸色一变:“多少人?”
“至……至少两万!”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有五千人,如何抵挡两万?
智罃抱着婴儿,走出朝堂,站在台阶上远望。宫门外,黑压压的甲士密密麻麻,刀枪如林。郤犨骑在马上,看见智罃,放声大笑:
“智罃,你以为扳倒栾书就赢了?告诉你,这绛都城里,我的人比栾书还多!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智罃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