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之子
念儿冲过去,跪在地上将那人翻过来。满脸血污,衣衫破碎,正是智罃。
“爹!爹!”念儿拍着他的脸,声音发颤。
智罃的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念儿,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傻丫头……爹没事……”
“您浑身是血!”
“别人的。”智罃咳嗽两声,“地牢炸开的时候,有个看守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
阿青和魏锜赶过来。魏锜蹲下身,探了探智罃的脉,松了口气:“还好,多是皮外伤。快扶他上马!”
几个士卒上前,将智罃扶上马背。念儿翻身上马,抱住他。魏锜一挥手:“撤!去城北大营!”
骑兵队调转方向,朝北疾驰而去。身后,司徒府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渐渐消失在夜风中。
……
城北大营,中军帐。
魏锜亲自给智罃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说:“郤栾两家今夜火并,郤犨炸了地牢,想把你和栾家的人一起埋了。可惜他算错了一步——栾书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根本没进地牢。”
“栾书呢?”智罃问。
“带着他的人撤回了栾府,闭门不出。”魏锜冷笑,“这两个老狐狸,狗咬狗,一嘴毛。”
“晋公那边……”
魏锜脸色一沉:“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晋公寝殿被栾书的人围了整整一天,不许任何人进出。我派人去打探,得到的消息是……晋公驾崩了。”
“什么?”智罃猛地坐起,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魏锜按住他,“消息还没证实,但八九不离十。太子那边更糟——东宫走水,太子昏迷不醒,太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智罃脑子里嗡嗡作响。晋公驾崩,太子垂危,郤栾内讧——这是要变天啊!
“魏将军,您手里有多少兵马?”
“五千。”魏锜说,“都是当年跟咱们一起打过仗的老兄弟。可这五千人守城有余,平乱不足。栾书手里有三万中军,郤犨也有两万私兵。真要打起来,咱们撑不过三天。”
“那也要打!”帐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须发如雪的老将军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都是五六十岁年纪。
“士燮!”魏锜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士燮走到智罃面前,上下打量他,“智罃,十年了,你还活着。”
“士将军……”智罃眼眶发热。士燮是他父亲荀首的至交好友,当年他被俘时,士燮曾多次上书请求赎回他。
士燮握住他的手:“你爹临终前,托付我一件事。他说,若有一日你回来,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士燮看看帐中众人,压低声音:“你爹说,那三百金,是他故意收的。为的是查清一桩更大的阴谋。”
智罃心头一震。
“什么阴谋?”念儿忍不住问。
士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竹简,递给智罃:“你爹留下的。他说,等你拿到栾家的账本,两相对照,就能明白一切。”
智罃接过竹简,展开。上面是他父亲荀首的字迹,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名、时间、地点。他越看越心惊——这份名单上的人,有朝中大臣,有军中将领,甚至有晋国宗室。
“这是……”
“郤栾两家勾结楚国、意图篡位的证据。”士燮沉声道,“你爹查了五年,终于查清楚了。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呈给晋公,就……去世了。”
智罃握着竹简的手在颤抖。父亲不是叛徒,父亲一直在暗中追查真相!
“那三百金是怎么回事?”念儿问。
“栾书拉拢你爹,想让他入伙。”士燮说,“你爹将计就计,收了那三百金,假装投靠。靠着这笔钱,他打进了栾家的核心圈子,才查到这些秘密。”
智罃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儿子错怪您了!
“可现在晋公驾崩,太子垂危,这些证据还能交给谁?”魏锜皱眉。
士燮看向智罃:“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太子虽然昏迷,但太子妃还活着。”士燮压低声音,“太子妃的娘家,是宋国公主。若我们能护着太子妃和太子唯一的子嗣逃出绛都,去宋国借兵,或许还有翻盘的希望。”
“太子有子嗣?”魏锜惊讶。
“有,刚满周岁。”士燮说,“此事极为隐秘,连栾书都不知道。太子妃悄悄把孩子寄养在城外的农人家中。”
智罃当机立断:“我去接孩子!”
“你伤成这样,怎么去?”念儿拦住他。
“正是因为伤成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智罃说,“一个糟老头子,谁会注意?”
士燮点头:“智罃说得对。他刚从地牢逃出来,栾郤两家都以为他死了,正好浑水摸鱼。”
“我跟你一起去。”念儿说。
“不行。”智罃摇头,“你要留下来,拿着这些证据,万一我回不来……”
“没有万一!”念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爹,我等了您十年,您不能再丢下我。”
智罃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心头一软,终于点头:“好,一起去。”
……
天色微明,两匹瘦马驮着智罃和念儿,悄悄从城北大营后门溜出。他们换上农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泥灰,沿着小路朝城外走去。
“那个孩子在什么地方?”念儿问。
“城西三十里,有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智罃说,“太子妃的乳母住在那里,孩子就寄养在她家。”
两人催马前行,一个时辰后,终于看见前方炊烟袅袅。柳树沟到了。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智罃按照士燮给的地址,找到村东头一间破旧的茅屋。一个白发老妇正在院子里喂鸡。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王婆家吗?”
老妇抬起头,警觉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太子妃派来的。”智罃压低声音,“来接孩子。”
老妇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屋里跑。念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她:“老人家别怕,我们真是太子妃的人!栾书和郤犨造反,晋公驾崩,太子昏迷,我们必须把孩子带走,送去安全的地方!”
老妇看着她,眼泪忽然涌出来:“你们……你们终于来了……孩子,孩子昨晚上被人接走了!”
“什么?”智罃如遭雷击。
“谁接走的?”念儿急问。
老妇摇头:“我不知道。半夜来的,四五个人,都穿着黑衣。他们说,是太子妃让他们来的。我以为是真的,就把孩子交给了他们……”
智罃脑子里一片空白。孩子落在黑衣人手里,会是谁的人?栾家?郤家?还是……
“老人家,那些黑衣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念儿不死心。
老妇想了想,忽然说:“有!有一个人临走时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大人,事情办妥了’。”
“告诉哪个大人?”
“我不知道……”老妇哭着跪下,“老婆子该死!老婆子把孩子弄丢了!”
智罃扶起她,心里乱成一团。唯一的希望,断了。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人冲进村子,直奔这间茅屋而来。
“糟了!”念儿拔剑挡在智罃身前。
黑衣人勒住马,为首那人跳下来,看见智罃,忽然单膝跪倒:“智大夫!末将来迟!”
智罃愣住了。这人……怎么认识他?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末将韩厥之子韩无忌,奉父命暗中保护太子遗孤!孩子已经被我们安全转移,请智大夫放心!”
智罃又惊又喜:“韩厥?他……”
“家父说,当年荀首大人对他有救命之恩,今日当涌泉相报。”韩无忌起身,“孩子现在在安全的地方,请智大夫随我来!”
智罃和念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众人上马,跟着韩无忌往山里走。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深处有几间茅屋,门口站着几个持刀的护卫。
韩无忌带他们走进茅屋,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婴儿迎上来。那女子看见智罃,微微一愣:“您就是智罃大夫?”
“正是。”
女子将婴儿递给他:“这是太子唯一的骨血,请智大夫护他周全。”
智罃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孩子,是晋国最后的希望了。
“太子妃呢?”他问。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娘娘……已经去了。”
“什么?”
“昨夜,栾书的人冲进东宫。娘娘拼死抵抗,让我们带着孩子从密道逃走。她自己……被栾书的人害了。”
茅屋里一片沉默。
智罃抱着婴儿,手臂在微微颤抖。栾书,郤犨,这些人为了权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智大夫。”韩无忌说,“家父让我告诉您,如今朝中老臣,十有七八都站在您这边。只要您带着证据和孩子出面,振臂一呼,必能聚集忠义之士,讨伐逆贼!”
智罃看着怀里的婴儿,又看看身边的念儿,再看看门外那些年轻的护卫,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好。”他说,“咱们这就回城,召集人马,清君侧,讨逆贼!”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冲进来,扑倒在地:“不好了!栾书的人找到这里了!正朝这边杀来!”
韩无忌脸色大变:“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快走!”
众人乱成一团。智罃抱紧婴儿,看向念儿。念儿握紧剑柄,挡在他身前:“爹,这次换我保护您。”
智罃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发热。十年前,他在战场上被俘,没能保护家人。十年后,他的女儿,要保护他了。
“走!”韩无忌一挥手,“从后山小路撤!我来断后!”
念儿护着智罃冲出茅屋,往后山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智罃抱着婴儿,拼命奔跑。婴儿被颠醒了,哇哇大哭。他顾不上哄,只能跑得更快。
突然,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上。
“爹,趴下!”念儿将他按倒,挥剑格开第二支箭。
一队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正是田豹。
“智大夫,跑得挺快啊。”田豹狞笑,“把孩子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念儿横剑挡在智罃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田豹嗤笑一声:“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想拦我?”一挥手,“上!”
黑衣人蜂拥而上。念儿奋力厮杀,剑光闪烁,连杀三人。可对方人太多,渐渐将她逼退。
一个黑衣人绕到智罃身后,伸手去抢婴儿。智罃死死抱着不放,被他拖倒在地。
“爹!”念儿想冲过来,却被几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谁敢动智大夫!”
一彪人马从山下冲上来,为首一人白发苍苍,正是魏锜。他身后,至少五百精兵,刀枪如林。
田豹脸色大变:“撤!”
黑衣人四散奔逃。魏锜的人追上去,杀的杀,擒的擒。
魏锜翻身下马,冲到智罃面前:“没事吧?”
智罃抱着婴儿,浑身是土,却笑得开怀:“没事,孩子也没事。”
魏锜看着婴儿,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好!天不亡晋国!”
念儿扶起智罃,忽然发现他衣襟上全是血。
“爹!您受伤了!”
智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肋插着一支断箭,不知是什么时候中的。
“快!抬智大夫回营!”魏锜急道。
智罃被人抬上担架,却死死抱着婴儿不肯放手。他看着婴儿熟睡的小脸,喃喃道:“孩子,别怕,爷爷护着你……”
忽然,他眼神一凝。
婴儿的襁褓里,露出一角白绢。他抽出白绢,展开,上面是一行小字:
“栾书勾结楚国,欲立新君,事成之后,割五城谢楚王。”
智罃手一抖,白绢飘落。
原来如此。栾书不仅要篡位,还要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