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灰雾中的吹哨人

艾米·科瓦奇选了一个让凯恩意外的地方。

不是偏僻的汽车旅馆,不是废弃的仓库,不是任何一个犯罪小说里线人通常会选择的藏身之所。她给的地址是卡尔瓦多州立大学医学中心三楼的自助餐厅。这里是本州最大的教学医院,每天有上千名医护人员、实习生和病人家属进出,走廊里永远挤满了人,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凯恩在下午两点走进自助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女人,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卫衣。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橙汁,手指不停地撕扯一张纸巾的边缘。凯恩差点没认出她来——和照片上相比,她至少瘦了二十磅,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下巴上的那道疤痕被新的划痕覆盖了一半。

“科瓦奇女士。”凯恩在她对面坐下。

艾米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照片里一样,但多了一层凯恩很熟悉的东西——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特有的那种警觉。她的目光不断地扫向凯恩身后的入口,扫向两侧的通道,扫向每一个靠近的人。

“你有没有被跟踪?”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

“你确定?”

“我做这行十六年了,”凯恩说,“如果有人在跟我,我会知道。”

艾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推过桌面。“这是我在圣心养老院工作期间偷偷复制的所有记录。用药时间、剂量、患者反应、德雷克的查房笔记、诺顿-韦恩的配送单号码。整整八个月,每一天的记录都在里面。”

凯恩接过U盘,握在手心。这只小小的黑色方块比他在过去三天里找到的所有证据加起来都要沉重。

“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凯恩问。

“因为我不相信你,”艾米说,“我不相信任何人。联邦调查局也好,州检察长办公室也好,诺顿-韦恩在每个机构里都有眼线。我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来观察谁在查这个案子,谁只是在走过场,谁会被收买,谁会退缩。你是唯一一个在调查开始后没有立刻被调离或劝退的人。”

她顿了顿,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说,“我一直在等诺顿-韦恩犯错。但他们从不犯错。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太干净了。B2层被清理的那天,我隔着三条街看到那些清洁车开进去,我就知道,如果我再不出现,所有的证据都会像格林维克时期一样被洗得干干净净。”

凯恩将U盘放进口袋。“你说格林维克时期。你在圣心养老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AX-217的事了?”

艾米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去年九月份,RX-349的第一批药品送到养老院的那天晚上,德雷克亲自过来签收。他通常在每周二和周四才来,但那天是周五。我觉得奇怪,就留了个心眼。半夜两点,我趁值班室没人,偷偷去翻了德雷克的公文包。里面有一份文件,抬头写的是‘AX-217/RX-349桥接研究方案’。桥接研究——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凯恩摇了摇头。

“是药理学上的一个术语,”艾米说,“当一家公司想要把一种已经被叫停的实验药物改头换面重新上市时,它需要做一系列试验来证明新配方和旧配方在药代动力学上是‘等效’的。换句话说,RX-349根本不是什么新药。它就是AX-217,只是换了一个代号,调整了辅助成分的比例。格林维克当年在阿什伍德州立医院用精神病人测试的药,和诺顿-韦恩现在在圣心养老院用老人测试的药,是同一种东西。”

凯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信息证实了索利斯的猜测,但它带来的意义远比预想的更深远:这不是一种新药进入了市场,而是一种已经被证实致命的旧药,换了一副面孔,又回来了。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去找了养老院的管理方,”艾米说,“院长的名字叫里奥·蒂贝茨。我以为他会和我一样震惊。结果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我说完,然后说了一句:‘艾米,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第二天,我的排班表被改了,从白班换到了夜班。一周后,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下班回家。”

“所以你给索利斯写了信。”

“那封信是我最后的希望,”艾米说,“我知道他是个调查记者,查过格林维克的案子。我想如果他愿意介入,也许能帮我找到对外曝光的渠道。但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整整两周没有得到回音。后来我才知道,他收到信的第二天,就有人在停车场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低了。她低下头,用撕碎的纸巾擦拭手指上的墨渍——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是曾经在病房里反复做过的事情。

“然后发生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艾米继续说,“今年一月份,我在B2层值夜班时,亲眼看到德雷克在凌晨三点走进B2-04号房间。他没有叫护士陪同,没有在病历上留下任何记录。他给那位拒绝签字的老人注射了一管淡黄色的液体。注射完不到十分钟,老人的心跳开始急剧下降。德雷克站在床边,手里握着秒表,一直在读数。他在记录药物代谢的极限数据——他在看一个活人在多大剂量下会死。”

凯恩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他想起B2-04号房里那只从门缝里伸出的枯瘦的手,想起那个老人抓住他手腕时说的“我不签”。

“那位老人叫什么名字?”凯恩问。

“玛格丽特·哈洛。”艾米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在颤抖,“七十二岁,退休中学教师。她的丈夫十年前去世,没有子女。她是我们那里少数几个意识还算清醒的老人之一。她不签字,是因为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现在在哪里?”

艾米沉默了很久。自助餐厅的广播里在呼叫一名医生前往急诊室,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荡。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B2层被清理的那天,所有老人都被转移了。诺顿-韦恩的转运记录上写的理由是‘护理单元升级改造’。玛格丽特被送上了其中一辆转运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养老机构的登记系统里查到她的名字。”

凯恩闭上眼睛。一个没有家属、没有子女的老人,在这个系统里像一根针落入大海,连消失都不会激起一个气泡。

“你后来去了哪里?”他重新睁开眼睛。

“卡尔瓦多州,”艾米说,“你别笑话我,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真的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在这里没有用真名登记任何东西。我租的房子在一个老移民社区里,房东只收现金。我白天不出门,晚上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吃的。我活了六个月,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从卫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推给凯恩。

“信封里是三组密码,”艾米说,“一组是我在诺顿-韦恩内部采购系统里找到的,对应RX-349的原材料供应单——这种原料只有三家化工厂能生产,其中两家在中国和印度,剩下一家在卡尔瓦多州的蒙特罗斯市。第二组密码对应诺顿-韦恩在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备案编号——不是我父亲的那一份备案,是一份更早的,隐藏在旧档案夹里的。第三组密码,是我能拿到的全部了。”

“第三组是什么?”

“你不知道更好,”艾米的手攥紧了,“因为一旦你输入那个密码,诺顿-韦恩会动用一切力量来阻止你。我只告诉你,它通向的不是证据,是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凯恩将信封收好。他看着艾米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六个月的躲藏、恐惧和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艾米说,“我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你了。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交出去的。”

她站起来,将棒球帽压得更低。然后她弯下腰,凑近凯恩的耳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别相信司法部的人。”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自助餐厅的人流中。凯恩想叫住她,但她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电梯口。

他坐在原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握住U盘和信封,感受着它们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自助餐厅里又坐了十五分钟,让自己的心率恢复平稳,让脑子里纷乱的信息慢慢沉淀。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里德的号码。

“我见到艾米了。”

“她怎么样?”

“活着,”凯恩说,“暂时。帮我查一个老人——玛格丽特·哈洛,七十二岁,今年二月份从圣心养老院被转运出来。查遍所有州所有养老机构的接收记录。”

里德沉默了片刻。“如果查不到呢?”

“那就查死亡记录。全美的。包括那些没有确认身份的。”

电话挂断后,凯恩站起来,走出自助餐厅。卡尔瓦多州的秋日阳光明亮而冷淡,照在医院白色的外墙上一片刺目的白光。他走向停车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艾米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相信司法部的人。”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邦层面的调查可能已经被污染?还是意味着一个更深层的背叛——一个坐在更高位置上的人,一直在确保诺顿-韦恩的机器不会被拉下紧急制动?

他坐进车里,将U盘插入车载电脑的接口。文件跳出来,排列整齐,按日期分类,每一个文件夹都以一名患者的编号命名。他找到编号SH-017,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进去。

母亲的文件被扫描成了一份份清晰的PDF。首次注射记录、给药剂量、体征变化曲线、代谢标记物数据、最后一次记录的日期——2023年10月6日。那天她被转入姑息关怀单元。那天诺顿-韦恩的中央实验室对她完成了最后一次数据采集。

那天他们判定,她已经用完了所有的研究价值。

凯恩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头,打开了艾米给他的信封。

信封里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三组密码。第一组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坐标,蒙特罗斯市工业区的某个具体地址。第二组是一组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电子档案编码,标注着“2017-04-C”。第三组只有六个字母——

“TWILIGHT。”

暮光。

诺顿-韦恩内部给这个计划起的代号。

凯恩发动引擎,朝蒙特罗斯市的方向驶去。他不知道那家化工厂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个2017年的伦理委员会备案里写着什么,也不知道“暮光”的真正含义。但他在艾米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的人,把最后一张牌交到他手里时的那种决绝。

她给的不是证据。

她给的是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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