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人与猎物

跨州司法协助程序走得很慢。

凯恩花了整整三天才拿到进入诺顿-韦恩制药卡尔瓦多州总部的正式许可。这三天里,他反复翻阅索利斯给他的所有资料,把艾米·科瓦奇的便签、病历复印件、格林清洁服务公司的注册文件摊满了整张办公桌。每一个碎片单独看都毫无意义,拼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一个从六年前就开始运转的精密机器,以老人的生命为燃料,以法律的缝隙为润滑剂,没有任何一个零件可以被单独指认为凶器。

出发前夜,里德给他发来了一份背景调查报告。诺顿-韦恩制药的法务总监莉莲·莫斯,毕业于布莱克伍德法学院,曾在联邦司法部反垄断司任职六年,专攻跨州商业法与联邦管辖权边界问题。她是整个北美法律界研究各州法律冲突的顶尖专家之一。离开司法部后,她拒绝了四家华尔街律所的邀请,选择加入当时还只是中型药企的诺顿-韦恩。

“她去诺顿-韦恩不是去当法务,”里德在电话里说,“是去当建筑师。”

“建什么?”

“建一座法律无法穿透的堡垒。”

卡尔瓦多州与西维多利亚州隔着莱恩河。驱车驶过跨河大桥时,凯恩能感觉到两边城市气质的不同。西维州的街道更窄、建筑更老,街边的店铺大多是家族经营的小生意。而一过桥,卡尔瓦多州的景象骤然改变:玻璃幕墙的高楼鳞次栉比,每隔几个街区就有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诺顿-韦恩的总部就坐落在市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一栋四十二层的银色大厦,楼顶的霓虹标志即使在白天也亮着。

凯恩在安检处被拦了十五分钟。安保系统扫描了他的证件、指纹、瞳孔,然后要求他将手机和配枪锁在前台的保险柜里。他照做了。电梯将他送到三十六层,门打开后,他踩在了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莉莲·莫斯已经在等着他。

她比凯恩想象中的更从容。没有刻意的严肃,没有故作友善的微笑。她只是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台纤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按颜色分类的文件夹。她的深蓝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手指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左手腕戴着一块表盘极小的银色手表。

“凯恩探员,”莫斯朝他点了点头,“请坐。我为你准备了一些材料。”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诺顿-韦恩的研发副总裁,一个叫格雷戈里·塔特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身材臃肿,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凯恩的眼睛。另一个是公司的外部法律顾问,来自卡尔瓦多州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穿着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色西装,嘴角挂着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凯恩在莫斯对面坐下。

“首先,”莫斯打开一个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凯恩面前,“这是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对RX-349全部临床试验的正式审批文件。共计四十七页,涵盖了从一期到三期所有阶段的伦理审查结论。每一页都有委员会的正式印章和主席签名。你可以逐页核实。”

凯恩没有动那份文件。“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叫赫尔曼·莫斯。他和你的关系是?”

莫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父亲。”她的坦率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半度,“但我相信你不会认为,一位退休后被返聘担任公职的药理学教授,仅仅因为他的女儿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就失去了独立判断的能力。如果你有这方面的疑问,你可以向联邦道德与廉政办公室提交书面查询。”

凯恩在心里记下了这条线索。赫尔曼·莫斯,伦理委员会主席,诺顿-韦恩法务总监的父亲。这种关系在法律上完全合规——联邦道德法只规定了利益冲突的申报义务,并没有禁止亲属在相关行业任职。但它意味着另一件事:诺顿-韦恩的防线不仅是法律的防线,更是人脉的防线。

“第二,”莫斯打开第二个文件夹,“关于圣心养老院的用药记录。根据我们的内部追溯系统,诺顿-韦恩在去年九月至今年三月期间,向西维多利亚州总计六家养老机构配送了RX-349的临床研究用药。圣心养老院是其中之一,用量占比为百分之十二。所有配送均有联邦药品管理局签发的跨州运输许可证,所有用药均在‘联邦真实世界研究计划’的框架内进行。”

她把一份配送记录和一份用药记录推到凯恩面前。每一页都盖着不同颜色的印章,每个印章都对应着一个联邦或州政府机构的授权编号。文件叠在一起,像一面由公章组成的墙。

“你们管那叫真实世界研究,”凯恩说,“但圣心养老院的老人从未签署过知情同意书。”

莫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汇。“凯恩探员,知情同意书的签署义务在养老院管理方,而不是制药公司。我们是药品的研发方和供应方,不是医疗服务方。如果圣心养老院在知情同意环节存在疏漏,那是养老院的责任。”

“所以你们把药品送到养老院,由你们的签约医生亲自注射,然后当病人死去时,你们说你们只是供应方。”

“德雷克医生确实是诺顿-韦恩的签约医学顾问,”莫斯说,“但他同时也是圣心养老院正式聘用的巡诊医师。当他在养老院履行巡诊医师职责时,他代表的是养老院,而不是诺顿-韦恩。这是法律上的双重角色,但也是完全合法的双重角色。”

凯恩靠在椅背上,看着莫斯。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稳定而平和,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意味。她不像是站在一个犯罪集团的角度在对付他。她更像是站在一个庞大的、完美的合法体系里,向一个外来的闯入者耐心地解释规则。

“那么RX-349的副作用呢?”凯恩问,“你们记录了急性肾损伤、肝衰竭、黄疸。这些不良反应出现在了多少受试者身上?”

“这是研究数据,受到《联邦商业机密保护法》的保护,”莫斯说,“除非联邦法院签发专项证据开示令,否则我不能向你披露详细的临床试验数据。但我可以告诉你,RX-349的不良反应发生率在同类药物中属于正常范围。有不良反应不代表药物不安全——每一种有效药物都有副作用。”

“包括死亡?”

莫斯沉默了一瞬。这一瞬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准备好标准答案的时刻。

“凯恩探员,”她说,“你母亲的事情我了解过。作为一个人,我感到遗憾。但作为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我必须指出,伊莲娜·凯恩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心力衰竭。西维多利亚州卫生局的尸检程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果你认为她的死亡与我们的药物有关,你需要提供病理学证据,而不是情感上的推断。”

凯恩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但他的表情保持住了。他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控,那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一个失去理智的探员,一个被个人悲愤驱动的调查者,一个在法庭上可以被轻易驳倒的对手。

“你刚才说你们向西维州六家养老机构配送了RX-349,”凯恩换了一个角度,“另外五家是哪些?”

莫斯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然后说:“受研究协议约束,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其中三家机构在收到我们的配送后,也出现了受试者死亡的情况。每一例死亡都经过了独立医学审查,结论均为‘与药物无直接因果关系’。”

“什么叫‘无直接因果关系’?”凯恩追问,“意思是老人死了,但你们没办法证明不是你们的药杀死了他们,所以你们就默认不是?”

“法律的原则恰好相反,”莫斯说,“在科学和法律上,因果关系必须被正面证实,而不是被默认成立。这是保护所有人——包括你和我——的基本原则。”

凯恩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面对一个被设计得滴水不漏的系统时,那种无处施力的疲惫。莫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引用的每一条法律、每一项原则,单独拎出来都是公正的、合理的、必要的。但当她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条流水线——老人在一端走进去,死亡报告从另一端吐出来,而流水线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每个人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法定职责。

“最后一个问题,”凯恩说,“艾米·科瓦奇在哪里?”

莫斯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圣心养老院的前夜班护士。她搜集了大量关于RX-349的记录,去年年底辞职后失踪。她的公寓被清空,电话号码被注销,所有与她有关的行政记录都在系统里消失了。”

“凯恩探员,”莫斯说,“如果这个人是失踪状态,你应该去找失踪人口调查科,而不是诺顿-韦恩。我们是一家制药公司,不是执法机构。”

“你们是最后一家在失踪前与她有过接触的机构。”

“我不清楚这件事,”莫斯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如果有这方面的线索,你可以通过司法协助程序提交,我们会配合调查。”

会面结束了。莫斯站起身,朝凯恩微微颔首,然后离开了会议室。研发副总裁塔特和外部律师也跟着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凯恩和那堆排列整齐的文件夹。

凯恩站起来,走到莫斯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没有任何遗留物品,没有水渍,没有指纹。她离开时带走了一切。但凯恩注意到,在桌子的侧边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这间会议室的编号:V-36。

他想起诺顿-韦恩总部的一楼大堂里挂着一张组织结构图。这张图被他刚才在安检处等待时反复看了十几遍。图上的三十六楼标注着“法务与合规部”,而紧挨着它的三十五楼标注的是——

“中央实验室。”

凯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米白色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他走向电梯,但手指在按楼层按钮之前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按下了三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时,一股与B2层一模一样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那是福尔马林与臭氧混合的气味,是活体组织与数据记录并存的气息。三十五楼的走廊比三十六楼更宽,地面铺设的是防静电地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密封的传递窗。走廊尽头是一扇需要刷卡的玻璃门,门后隐约能看到一排排不锈钢设备。

凯恩站在玻璃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视野有限,但他能看到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标有编号的试管架。每一个试管架上都有一个编码前缀——

“RX-349。”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恩猛然转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中央实验室主管——莱昂·哈斯金斯”。他的表情介于礼貌和警惕之间,嘴角挂着笑容,眼神却没有温度。

“先生,这里是限制区域,”哈斯金斯说,“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凯恩亮出了证件。“联邦调查局。我在诺顿-韦恩总部进行例行调查。”

哈斯金斯扫了一眼证件,脸上的笑容变淡了。“联邦调查局在中央实验室没有管辖权限。如果您想查看实验数据,需要联邦法院签发的专项证据开示令。如果您想进入实验区域,还需要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书面许可。”

凯恩知道他进不去了。但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那些试管架上,除了RX-349的编码之外,还有另一个前缀。那是他在索利斯的资料里见过的:AX-217。

格林维克制药的旧代号。

凯恩收回证件,转身走向电梯。哈斯金斯一直在玻璃门后目送他,直到电梯门完全关闭。

回到车上,凯恩用备用手机拨通了索利斯的电话。“我在诺顿-韦恩的中央实验室看到了AX-217的试管架。六年前格林维克破产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样本被销毁了。”

索利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们没有销毁。”

“他们只是换了标签。”

“不,”索利斯说,“他们连标签都没有换。因为没有人会来查。格林维克已经死了,诺顿-韦恩是它的继承者。在法律上,继承者没有继承前身的罪行。所以他们可以把那些样本放在玻璃门后面,大摇大摆地用着。”

凯恩发动了车子。卡尔瓦多州的黄昏正在降临,银色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整栋楼像一把被点燃的剑。

“但有人来查了,”凯恩说,“艾米·科瓦奇来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B2层的记录表背面有AX-217的编号,”凯恩说,“她不是逃走。她是追着AX-217的线索追到了诺顿-韦恩。她可能已经在卡尔瓦多州了。”

电话挂断后,凯恩没有立刻驶离停车场。他坐在车里,看着诺顿-韦恩大厦楼顶的霓虹标志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号码。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已经在某个角落里压抑了很久:

“凯恩探员。我是艾米·科瓦奇。我们得见面。在诺顿-韦恩动手之前。”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

凯恩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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