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西维多利亚州,雨水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联邦调查局探员马克·凯恩把车停在圣心养老院门口时,挡风玻璃上已经铺满了细密的雨珠。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那栋灰褐色的三层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雨水顺着墙面渗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像是什么东西从墙体内部缓慢地流淌出来。
四十三岁的凯恩已经在局里待了十六年。他经手过绑架案、团伙犯罪、金融欺诈,却从未踏进过养老院这种地方。对他来说,老人意味着另一种秩序:缓慢、重复、不可逆转的衰亡。他本能地回避这一切,尤其是母亲去世之后。
母亲生前最后半年住在这里。那不是凯恩的决定,是他的妹妹薇拉坚持的。薇拉说这里离她家近,可以每天探视,而凯恩当时正在卡尔瓦多州追一桩跨境洗钱的案子,三个月只回来过一次。母亲去世那天,他在法庭上做证词陈述。等他赶到医院时,人已经走了。薇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张圣心养老院的收费单据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办理手续。
那张单据凯恩收进了钱包,再也没看过第二眼。
直到昨天。
昨天他在整理旧文件时,单据从钱包里滑落,飘到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的瞬间,注意到了落款处的一个代码:RX-349。这个代码他不熟悉,但在单据的备注栏里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标注着“按计划执行”。凯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收费项目。
他打电话到圣心养老院,对方说院长今日不在。他又打给西维多利亚州卫生与养老机构管理局,被告知圣心养老院近年无违规记录。两次通话下来,他什么也没问出来,却更觉得不安。
于是他来了。
凯恩推开养老院的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隔夜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接待处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胸牌上写着“苏菲”。她看到凯恩的证件后,笑容僵了一瞬。
“我想查看我母亲的入住档案,”凯恩说,“伊莲娜·凯恩。”
苏菲敲了几下键盘,摇摇头。“系统里没有这位住户的档案。”
“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凯恩的声音沉下去,“去年十月去世。”
“系统显示……没有记录。”苏菲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归档过程中出现了疏漏。”
凯恩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好证件,转过身,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两名护工正推着一位老人经过,老人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贴在胸前。护工看到凯恩,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消失在拐角。
凯恩回到车里,雨已经停了。他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掏出那张单据,再次审视。单据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他之前从未注意过:“本药物由诺顿-韦恩制药公司提供,依据《联邦药品真实世界研究指引》进行数据采集。”
诺顿-韦恩。凯恩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它是北美第四大制药公司,总部位于邻近的卡尔瓦多州,去年刚推出一款针对阿尔茨海默病的新药,正在等待联邦药品管理局的全面上市批准。圣心养老院,一个只有不到一百张床位的小型养老机构,怎么会和这样的制药巨头产生关联?
凯恩拿起手机,拨通了诺顿-韦恩的媒体联络处。电话响了十几声后被转接到一个机械的女声,让他留言。他没有留言,挂断后拨了另一组号码。
“请帮我查一下圣心养老院过去两年内的所有死亡记录。”
电话那头是他以前的搭档里德。“这是跨州调查吗?”里德问。
“目前还不是。”
“那你要走州内程序。西维多利亚州的总检察长办公室不会容忍联邦越权的,你知道。”
凯恩当然知道。西维多利亚州在三年前通过了《药品伦理与安全法》,这部法律对所有在本州销售的药品施加了严格的人道试验要求,禁售任何涉及“非自愿或不人道人体试验”的药品。它最初是由一个叫“公民尊严联盟”的草根组织推动的,起因是五年前阿什伍德州立医院的一桩丑闻——一家制药公司在该院的精神科病区进行了未经授权的药物试验,导致七名患者死亡。那件事之后,西维多利亚州成为全美第一个通过此类伦理立法的州,而其他州,包括卡尔瓦多州,则相继出台了保护本州商业利益的反制法律。
结果就是现在这种局面:每个州的司法权力都被锁在自己的边界之内,而资本和犯罪,却从来不受边界的限制。
里德帮他在系统里拉了数据。圣心养老院过去两年内有三十二位老人去世,其中十六人是在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之间相继死亡。死亡原因几乎全部登记为“心力衰竭”或“多器官功能衰竭”,主治医生签名处写着同一个名字:阿瑟·德雷克。
“德雷克,”里德补充道,“他不是圣心的全职医生,只是签约的巡诊医师。他的主要执业地点在卡尔瓦多州,受聘于……诺顿-韦恩。”
凯恩挂断电话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把单据折好,放回钱包。三十二位老人,十六人在五个月内去世。这个比例放在任何机构里都难以用“自然死亡”来解释。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那些数字背后被抹去的人。包括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伊莲娜生前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病,但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心力衰竭的病史。去世前的那个月,薇拉曾打电话说母亲变得格外嗜睡,精神萎靡。他把这归结为病情的自然进展。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最早的信号。
天色暗下来,凯恩决定去一趟西维多利亚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他需要正式的调查权限,需要搜查令,需要验尸报告。但这一切都需要以州法律为基础启动程序,而他是一个联邦探员,在州管辖范围内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总检察长办公室坐落在州首府的一栋老式花岗岩建筑里。接待他的是一个叫霍普·麦卡利斯特的助理检察官,三十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效率感。
凯恩说明来意后,麦卡利斯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圣心养老院?”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扫了一眼,“我们去年收到过一次匿名举报,说那里存在不当用药的情况。我们的人去过一次,管理方很配合,提供了所有用药记录,都是合规的。”
“记录可以伪造。”
“凯恩探员,”麦卡利斯特合上文件夹,“我理解你的关切。但西维多利亚州和卡尔瓦多州之间的法律现状,你可能比我更清楚。诺顿-韦恩的研发部门不在本州管辖范围内,联邦司法部又没有针对跨州医药伦理问题的明确授权。我们就算找到证据,也很难形成完整的诉讼链条。”
凯恩靠在椅背上,看着麦卡利斯特的脸。她的表情是诚恳的,甚至是忧虑的,但那些忧虑之下是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东西:被体制驯化的无力感。
“所以你们就不查了。”
麦卡利斯特没有回答。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另一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如果你真的想查,去找一个叫艾米·科瓦奇的人。她以前是圣心的护士,去年年底辞职后不知所踪。我们试图联系过她,但她的电话号码已经注销了。”
凯恩走出办公楼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在湿润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他把麦卡利斯特的纸条塞进口袋,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字:“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他发动引擎,朝那个地址驶去。
地址位于城郊一片老旧的公寓楼。凯恩敲了二十分钟的门,没有人应答。邻居说那个单元已经空了半年多。他正准备离开时,注意到门框上方有一处细微的划痕,三短一长,像是用指甲或钥匙刻下的。他掏出手机拍下划痕的图案,决定明天再查艾米·科瓦奇的失踪记录。
回到车里,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卡尔瓦多州的陌生号码。
“凯恩探员,”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我是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莉莲·莫斯。听说你在调查我们。”
凯恩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作为友好提醒,”莫斯继续说道,“我们所有的药物研发活动均严格遵守联邦法律和所在州的规定。如果你想就任何具体问题与我们沟通,请通过正式的跨州司法协助程序提出申请。否则,我们会将任何非正式的问询视为对商业机密和患者隐私的潜在侵犯。”
电话挂断后,凯恩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
他在西维多利亚州的执法体系里待了十六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对手,已经把棋盘放在了他们够不到的地方。他们遵守规则,不是因为他们敬畏规则,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测量过规则的每一个缺口,然后把自己的身体,恰好地放在了缺口的另一边。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深夜的寂静。凯恩再次掏出钱包,拿出那张单据,用手指抚过“RX-349”的字样。他从后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支笔,在单据背面缓缓写下一行字:
“伊莲娜·凯恩,2023年10月14日。她没有心力衰竭。”
然后将单据翻到正面。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他之前从未发现过的细节:单据正面右下角印着一行极淡的灰色文字,几乎被其他信息覆盖。他打开车内顶灯,把单据凑近。
那行字是:
“本文件签署人已知晓RX-349为研究性新药,自愿放弃关于不良事件的民事追索权利。”
而签名栏写着“伊莲娜·凯恩”,笔迹歪斜而犹豫,完全不像一个曾经当过三十年会计的妇女写出来的字。
凯恩把单据贴在方向盘上,借着头顶的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着母亲的名字,直到那歪斜的笔迹在他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哭。
他只是发动了车,朝联邦调查局西维多利亚州分部的方向驶去。路上他拨通了里德的第二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准备接一个跨州案。可能会动很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里德的回答:“包括我们自己这边的人吗?”
凯恩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夜色如墨,车轮碾过路面上残留的雨水,朝一个尚未成型的真相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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