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凯恩在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停车场里坐了四十分钟,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视野一次次清晰又一次次模糊。他手里握着那张从B2层带出来的记录表,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的铅笔字迹——B2-04,三短一长。艾米·科瓦奇在消失之前留下了这条线索,而昨晚德雷克的出现证明,这条线索指向的东西足够重要,重要到让诺顿-韦恩的巡诊医师在深夜亲自赶到养老院。
他没有等到麦卡利斯特上班。七点零五分,他推开了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大门。
麦卡利斯特正在办公桌后喝咖啡。看到凯恩时,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凯恩探员,你没有预约。”
“B2-04号房间,”凯恩把记录表放在她桌上,“圣心养老院地下二层。里面住着至少六位老人,正在被强制服用一种代号RX-349的实验性药物。其中至少有一位老人拒绝签署知情同意书,但药物仍在继续使用。我需要你今天上午签发搜查令。”
麦卡利斯特放下咖啡杯,拿起记录表看了看。她的眉心渐渐拧紧。“这份文件是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B2层的病房里。”
“你有合法的进入权限吗?”
“没有。”
麦卡利斯特把记录表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凯恩探员,如果这份文件是你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取得的,它在法庭上完全没有证据效力。任何基于这份文件签发的搜查令都会被辩护律师在听证会上撕成碎片。”
“那就找别的理由申请搜查令,”凯恩说,“养老院的老人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用于药物试验,这本身已经违反了至少三条西维多利亚州法律。”
“哪三条?”
“《药品伦理与安全法》第四条,禁止在本州范围内对无行为能力人进行非治疗性药物试验。《老年人权益保护法》第十七条,禁止养老机构未经家属书面同意擅自变更治疗方案。《刑法》第二百一十条,故意伤害。”
麦卡利斯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你说得都对,”她终于开口,“但这三条法律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需要证明养老院或者制药公司在本州境内实施了上述行为。阿瑟·德雷克的主要执业地点在卡尔瓦多州。诺顿-韦恩的研发总部在卡尔瓦多州。RX-349的临床试验审批也是在卡尔瓦多州完成的。西维多利亚州的法律管不到卡尔瓦多州发生的事。”
“那些老人就在本州,”凯恩说,“他们就在圣心养老院的地下二层。他们每天被灌下三粒蓝色药片。这不是发生在卡尔瓦多州的事。”
“但药物是谁生产的?试验方案是谁制定的?德雷克执行的是谁的指令?”麦卡利斯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凯恩,“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在州界线的另一边。我可以签发搜查令去圣心养老院,但能搜出什么?药品、记录、设备,所有东西的供应链都指向外州。我们扣押了一批药片,然后呢?诺顿-韦恩会在卡尔瓦多州的联邦法院申请禁制令,理由是西维多利亚州侵犯了跨州商业自由。到时候被动的不是他们,是我们。”
凯恩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他知道麦卡利斯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荒谬的结论:违法者被保护,执法者被束缚。
“五年前阿什伍德州立医院的案子,”凯恩说,“当时的检察官是不是也说了同样的话?”
麦卡利斯特的背影僵了一瞬。她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那件案子发生在六年前,不是五年前。当时的检察官是我的前任。他在案件被驳回后的第三个月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卡尔瓦多州某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函,起诉他滥用职权、诽谤、恶意追诉,索赔金额是他的年薪的二十倍。”麦卡利斯特顿了顿,“三个月后,他在车库里用一根绳子结束了一切。”
凯恩看着她。助理检察官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压得发白。
“所以你怕了。”凯恩说。
“我当然怕,”麦卡利斯特的声音忽然提高,“因为我见过他们怎么对付那些不肯让步的人。他们不会杀你,凯恩探员。他们会让你的每一次努力都撞在法律的铜墙铁壁上,让你耗尽所有的精力和积蓄,让你的名字出现在被告席上而不是原告席上。等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会给你寄一份和解协议,而你会在上面签字,因为你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战斗。”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窗玻璃。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他从索利斯那里拿到的便签复印件,上面有艾米·科瓦奇的潦草字迹。他将便签放在记录表旁边。
“这个护士,”凯恩说,“她叫艾米·科瓦奇。她亲眼目睹了那些老人被注射RX-349后的反应。她曾经给《西维时报》的记者写过一封信,试图曝光真相。然后她就失踪了,至今没有音讯。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只是制药公司在合规框架内进行的正常研究,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夜班护士需要在消失之前在门框上刻下求救信号?”
麦卡利斯特的目光落在便签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B2-04,”她说,“你确定这个房间还在?”
“我昨晚进去的时候,那里有几间亮着灯的房间。但我没能打开所有的门。”
“那么现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麦卡利斯特说。
凯恩的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麦卡利斯特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屏幕转向凯恩。“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圣心养老院向州卫生与养老机构管理局提交了一份紧急维修申请。申请内容是对地下二层进行管道更换。维修队今天上午八点进场。”
凯恩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七点三十八分。
他转身冲出办公室。
暴雨中,凯恩的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雨刷已经开到最高档,视野仍然一片模糊。他闯过了两个红灯,车喇叭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二十二分钟后,他的车尖叫着刹在圣心养老院门口。
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已经停在正门前。车身上印着“格林清洁服务公司”的字样,三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从后车厢里往下卸设备。他们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交谈,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凯恩冲进大厅。昨晚那个值班的女护士已经不在了,换成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接待处后面。
“地下二层在哪里?”凯恩亮出证件。
男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先生,今天下面在维修——”
凯恩没有听他说完,直接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
B2层的防火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被拆掉了一半,剩下的几根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漂白剂气味,刺得人睁不开眼。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走廊里作业,其中一人用高压水枪冲刷地面,另外两人在往墙上喷涂某种白色的涂层。
“停下!”凯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这里正在进行管道维修,闲人免进。”
“联邦调查局,”凯恩亮出证件,“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工具,站在原地不要动。”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的证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我们受圣心养老院管理方委托进行维修作业,有合法授权。你有什么事可以找院方沟通。”
凯恩没有理他,径直走向B2-04号房间。
门是开着的。
房间里已经空了。病床、床头柜、医疗设备、所有物品都被清走。墙壁被重新粉刷过,地板上的水渍还在反光。整间病房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凯恩转身冲进走廊对面的B2-03。同样的情况。B2-05、B2-06——所有的房间都被清理干净。床垫上那些RX-349的标签、抽屉里的记录表、床头柜上的药盒、墙上粘贴的观察记录,全部消失了。
他最后走进B2-04。这里曾是艾米·科瓦奇用三短一长的求救信号标注过的房间,是那位拒绝签字的老人住过的地方。现在它是一间空荡荡的白盒子,连墙角那道拖拽的划痕都被漂白剂洗去了。
凯恩站在房间中央,雨水从他的外套上滴落,在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他走到墙边蹲下。墙角的踢脚线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缝隙里夹着一小块折叠的纸片。它在漂白剂的气味中幸存下来,因为被塞在了清洁工忽略的角落。
凯恩用手指抠出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片是一张药品包装的铝箔背衬,正面印着诺顿-韦恩的标志和批次编号。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
“他们搬走了所有人。别信监控录像。艾米。”
凯恩将铝箔片攥在手心,走出房间。
中年男人还在走廊里等着他。他身后的两名工人已经悄悄把高压水枪和喷涂设备搬回了货车。
“维修什么时候申请的?”凯恩问。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耸耸肩,“我们只负责干活。老板接的单子,我们按单操作。”
凯恩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这些人是专业的清洁工,他们不是诺顿-韦恩的员工,不会被查到任何从属关系。他们只是被雇来清洗一个场景——就像清洗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犯罪现场。
凯恩走出养老院时,雨已经小了。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白色货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个半小时。从他在麦卡利斯特的办公室里说出“B2-04”到现在,只有一个半小时。而在这一个半小时里,六位老人被转移,一间地下病房被彻底清理,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被销毁。他们的行动速度快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养老院有权利更换管道,有权利粉刷墙面,有权利将老人转移到其他护理单元。诺顿-韦恩有权利回收自己的医疗设备,有权利归档自己的研究数据。每一个动作单独拿出来,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或医疗管理行为。只有把它们拼接在一起,才能看到那条清晰的犯罪轨迹——但在法律面前,没有人有义务帮你完成拼图。
凯恩坐进车里,将铝箔片放在方向盘上。铝箔片上的那行指甲刻字扭曲而急促,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刻字者当时的恐惧和焦急。
艾米还活着。或者至少,在房间被清理之前,她还活着。
她留下了这条信息,但她本人却依然无迹可寻。
凯恩拿出手机,拨通了索利斯的号码。“他们清空了B2整层楼。六位老人全被转移走了。”
电话那头的索利斯沉默了很久。“她知道你会回去。”
“谁?”
“艾米,”索利斯说,“她把线索留在那里,就是赌有人会找到它。她不是逃跑,凯恩。她是在拖延时间,用自己的消失来标记犯罪现场。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她已经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凯恩挂断电话后,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汩汩流下,将窗外世界的所有轮廓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形状。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重新坐直。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里德的号码。
“帮我查一家公司,”凯恩说,“格林清洁服务公司。”
“经营范围?”
“商业清洁,废物处理,污染治理。”凯恩顿了顿,“还有犯罪现场清理。”
里德在电话那头敲了敲键盘,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这家公司六个月前刚在卡尔瓦多州注册。股东是一家叫赫尔墨斯控股的机构。”
凯恩闭上眼睛。
赫尔墨斯控股。
和六年前收购格林维克制药核心资产的那家公司,是同一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发动了引擎。
“帮我安排一场和诺顿-韦恩的正式会面,”凯恩说,“通过跨州司法协助程序走。”
“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他们的脸,”凯恩说,“我想看看那些知道自己在杀人、却从不在法律上留下指纹的人,是什么表情。”
电话挂断。
雨停了。城市上空的乌云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被雨水洗过的街道。但那道光没有照到圣心养老院。这栋灰褐色建筑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张合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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