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在圣心养老院对面的街道上停了车。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透过车窗观察着那栋灰褐色建筑在夜色中的轮廓。三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光线昏暗而均匀,像是某种标准化的照明程序。一楼大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门廊上方一盏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他知道夜间值班的人手很少,通常只有两名护工和一名值班护士。
但他不能从正门进去。
索利斯给他的资料里提到了B2层。那是一间隔离病房,位于地下二层。艾米·科瓦奇的便签上写过,那些被注射了RX-349的老人会被送到那里“观察病情”。现在那间病房里还住着六位幸存者,每人每天服用三粒淡蓝色的免疫抑制剂。如果他们还在那里,如果那些记录还在——他需要找到证据,哪怕是以不被允许的方式。
凯恩把手机调到静音,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绕到了养老院的侧面。侧面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门锁是老式的插芯锁。他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撬了不到十秒,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推门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地毯混合的气味。墙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将走廊两侧的门照出长长的影子。凯恩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压得很轻。他在索利斯的资料里看过一张圣心养老院的内部结构草图,通往地下楼梯的门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经过护士站时,他停了一下。站台里坐着一个中年女护士,正在低头看手机。凯恩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移动。女护士没有抬头。
拐角处的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仅限员工使用”。门没有上锁。凯恩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楼梯间的灯管已经坏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更刺鼻的东西——像是动物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B1层的标示牌已经锈蚀,他继续往下走,直到B2。
推开B2层防火门的瞬间,那股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B2层的走廊很短,只有大约二十米。走廊两侧各三扇门,一共六间房间。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B2-01到B2-06。凯恩推了推第一扇门,锁着。第二扇也锁着。第三扇——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整间病房像一座无菌的盒子。一张病床靠在墙边,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有淡淡的黄色污渍。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只塑料水杯和一只小药杯。药杯是空的。
凯恩走到床边,掀开床单。床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条形码和一行编号:RX-349-SH-021。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床单拉回去。
小桌的抽屉里有一叠记录表。凯恩抽出来翻看。记录表的内容按小时排列,记录着患者的体温、血压、心率、排尿量、意识状态评分。记录持续了七天,第八天开始中断。表格底部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是:“研究终止——数据归档诺顿-韦恩中央实验室。”
凯恩把记录表折叠,放进口袋。
他正要离开时,注意到床脚的地板上有一道划痕。他蹲下查看,划痕很新,像是金属物体在地面上拖拽留下的。划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转向走廊深处。
他沿着划痕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比其它房间的门更宽、更厚。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凯恩靠近观察窗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他推了推门把手——锁着。但门缝下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蹲下,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是冰凉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低功率运转。他分辨不出声音的具体来源,但那种规律的嗡鸣声和医院里生命维持设备的节奏一模一样。
凯恩站起身,脑子里飞速运转。B2层还有五扇门他还没打开。六位幸存者可能就在这些门后面,也可能已经被转移。但他不能再逗留了——他进来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值班护士随时可能巡查到这层楼。
他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走廊中途的一个房间突然亮起灯。一道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紧接着门被从里往外推开了几厘米。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凯恩僵在原地。
那只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秒,然后缩了回去。门没有关上,停留在半开的状态。凯恩走近那扇门,透过缝隙往里看。
病床上半坐着一位老人。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稀疏,脸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她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用手指在床单上反复画着什么。
凯恩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老人抬起头,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瞳孔涣散,似乎无法聚焦。但当她看到凯恩时,她的嘴唇动了动。
“艾米,”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是你吗?”
凯恩顿了一下。“您认识艾米?”
老人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突然抓住凯恩的手腕。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指节像枯枝一样嵌进他的皮肤。
“告诉他们,”老人的声音在颤抖,“告诉他们我还没有签字。我不签。我不签。”
她的另一只手指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只透明药盒,里面有六粒淡蓝色的药片。药盒旁边是一张对折的纸。
凯恩拿起那张纸。是一份“同情用药知情同意书”,格式和他母亲单据上的那份一模一样。文件的最下方,患者签名栏是空白的。
“她不签,”一个冷厉的声音从凯恩身后传来,“所以她活到了现在。”
凯恩猛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是凯恩探员,”男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我叫阿瑟·德雷克。你应该在文件上见过我的名字。”
凯恩的下颌肌肉绷紧了。那个在十六份死亡证明上签字的医生,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眼神毫不避讳。
“深夜私闯民宅,”德雷克走进房间,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我以为联邦探员会更尊重程序。”
“你在这里做什么?”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房,”德雷克说得轻描淡写,“我是这家养老院的巡诊医师。每周二和周四的夜晚,我都会过来看看这些特殊病例的进展情况。今晚恰好是周二。”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位老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检查了老人的瞳孔反射。老人看到他时,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蜷缩到床头。
“艾米不在,”德雷克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不需要再叫了。”
凯恩盯着德雷克的动作。“她叫的不是艾米。她叫的是救命。”
德雷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凯恩探员,我不确定你在这里听到了什么,或是你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但这栋楼里的每一位老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他们的记忆是混乱的,言语是无逻辑的。你不能把病人的谵妄当作证据。”
“我不是在搜集证据,”凯恩说,“我是在找我的母亲。”
德雷克将手电筒收进口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介于同情和审视之间。“伊莲娜·凯恩。我印象很深。她是一位非常有尊严的女士。她的阿尔茨海默病进展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得多,我为此感到遗憾。”
凯恩的拳头握紧了。他的指尖刺进掌心,疼痛让他的声音保持平稳。“她的病史里没有心力衰竭。”
“很多阿尔茨海默病末期患者会出现多系统功能衰退,”德雷克不紧不慢地回答,“心脏、肾脏、肝脏,最终是整个身体。这是自然规律,与任何药物无关。”
“RX-349是什么?”
德雷克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凯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录表,展开。“这是我从隔壁房间的抽屉里找到的。上面有你的签名,还有诺顿-韦恩的归档印章。”
德雷克看了一眼记录表,然后叹了口气。“凯恩探员,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违反至少三项联邦法律和两项州法律。私闯民宅、非法取证、侵犯患者隐私。如果我此刻选择报警,你的职业生涯会在天亮之前结束。”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过我不想那么做。因为我相信你是出于对母亲的思念才做出这些冲动的行为。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离开这里,把那张记录表留下。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凯恩没有动。
德雷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一份来自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合规认证函。诺顿-韦恩在圣心养老院进行的每一项研究,都经过了伦理委员会的正式批准。所有的用药都在联邦法律的框架内执行。你手里那张记录表,是一份合法临床研究的数据采集文件。”
凯恩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信纸上方印着鹰徽和联邦医药伦理委员会的全称,签名栏盖着红色公章。一切看起来都是真实的。但他的目光落在文件的一行小字上:伦理委员会的现任主席,名叫赫尔曼·莫斯。
凯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莫斯——和诺顿-韦恩的法务总监莉莲·莫斯,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他把记录表对折,放进另一只口袋,然后走向门口。经过德雷克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那位老人,”凯恩说,“你没有给她签字的机会。”
德雷克没有回头。“她患有严重的精神混乱。在法律上,她没有签署任何文件的行为能力。”
“那她有拒绝签字的权利吗?”
德雷克沉默了两秒。“晚安,凯恩探员。”
凯恩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他上楼经过护士站时,那个中年女护士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走出消防通道的门,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福尔马林的气味终于被冲淡了一点。
他坐进车里,将记录表展开,借着顶灯细看。在表格的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和艾米·科瓦奇留在索利斯那里的便签一模一样:
“B2-04,三短一长。”
凯恩想起艾米公寓门框上那道划痕。三短一长,摩斯码里代表字母“V”——Victory,胜利。但那道划痕也可能是另一个意思:求救信号。
他发动车子,朝州首府的方向驶去。明天他要去找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麦卡利斯特,申请对B2-04号房间的正式搜查令。
后视镜里,圣心养老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但凯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同时,德雷克拨通了一个卡尔瓦多州的号码。通话只持续了四十七秒。
“他拿到了艾米的记录,”德雷克说,“启动‘暮光’应急方案。”
对方只回答了一句话。“清理B2-04。”
然后电话挂断。
夜色更深了。暴雨前夕的气压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爆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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