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凯恩在联邦调查局西维多利亚州分部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把圣心养老院过去三年所有的入住记录、死亡证明和药品配送清单摊在一张长桌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每一页都像是同一块墓碑的不同切面。三十二位老人,十六人在五个月内相继死亡。凯恩用红笔在时间轴上标记每一个死亡日期,然后将对应的药品配送记录用蓝笔标注在上方。
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
每一次药品送达后的四到七天内,至少会有一位老人死亡。凯恩盯着那张时间轴看了很久,手指压在最后一个红点上——那是他母亲的死亡日期,2023年10月14日。往前推五天,圣心养老院收到了一批RX-349的配送,数量是二十四支。而就在那批药品抵达的同一周内,圣心养老院有四位老人相继去世。
凯恩拿起手机拍下时间轴,然后将所有文件复印了一份。他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遇到了分局长大卫·帕里什。
“马克,”帕里什叫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帕里什今年五十七岁,再过三年就要退休了。他是那种老派的执法者,相信程序、秩序和层级。他把凯恩带到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沙发。
“昨天有人给我打了电话,”帕里什说,“来自卡尔瓦多州的参议员办公室。”
凯恩没有坐下。“哪位参议员?”
“这不是重点,”帕里什的语气很平,“重点是对方提到了你,提到了圣心养老院,提到了诺顿-韦恩制药。他们说你正在进行一项未经正式授权的跨州调查。”
“我母亲的入住档案被人从系统里删除了,”凯恩说,“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力衰竭,但她生前没有心脏病史。她是被人杀死的,大卫。”
帕里什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你知道我接手过多少案子吗?那些我明知道真相、却无法起诉的案子?”
凯恩没有回答。
“太多了,”帕里什自己接了话,“多到我已经不再数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是那个相信法律可以解决一切的人。”他顿了顿,“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也不是一个团伙。是一个懂得把犯罪切割成合法碎片的系统。”
“所以我不该查?”
帕里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去找这个人。他叫维克多·索利斯,是《西维时报》的调查记者。五年前阿什伍德州立医院那桩丑闻,就是他挖出来的。”
凯恩接过名片。名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显然在帕里什口袋里放了很久。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凯恩问。
帕里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凯恩说了一句:“因为你母亲的事,我也经历过。”
凯恩离开办公室时,把名片紧紧攥在手里。他没有回头。
中午十二点,凯恩在《西维时报》的报社门口见到了维克多·索利斯。索利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指上沾着墨渍,看上去更像是刚从印刷车间里钻出来。
他们坐在报社对面的咖啡馆里。索利斯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都没皱一下。
“诺顿-韦恩,”索利斯听完凯恩的描述后缓缓开口,“这个名字我在五年前就盯上了。当时我调查阿什伍德州立医院的非法试验,涉事的公司叫格林维克制药。他们在被曝光后破产了,核心资产被一家叫赫尔墨斯控股的机构收购。而赫尔墨斯控股的母公司——”
“诺顿-韦恩。”凯恩接道。
“没错,”索利斯说,“格林维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张皮,把实验对象从州立医院的精神病患者换成了养老院的老人。精神病患者会喊叫,会反抗,会写信投诉。但老人不会。老人只会安静地死去,死因写上一句‘心力衰竭’,然后被推进焚化炉。”
凯恩握紧咖啡杯。索利斯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内心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当时为什么不继续追查?”凯恩问。
“我追了,”索利斯的眼神沉下来,“我追了一年多。后来我在公寓楼下被两个人堵在停车场,打断了三根肋骨。他们还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女儿的学校地址和她每天放学回家的路线。”
他顿了顿,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我停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时间点上,法律站在他们那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咖啡馆里的音乐在反复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像一圈圈缠绕的线。
“但我留着所有的资料,”索利斯突然说,“五年的调查笔记,内部文件,证人证词。格林维克当年的试验代号是AX-217,诺顿-韦恩现在的代号是RX-349。但药物的分子结构和副作用模式几乎完全一致。”
凯恩抬起头。“你有证据?”
“我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索利斯压低声音,“一份活着的证人名单。”
凯恩的心跳加速了。“还有活着的?”
“不多。圣心养老院目前还有六位老人,曾在去年九月到十二月期间接受过RX-349的注射,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现在仍在养老院里,每人每天服用三粒淡蓝色的药片。”
“什么药片?”
“诺顿-韦恩声称是维生素补充剂,”索利斯说,“但我私下请人化验过。那是一种免疫抑制剂,低剂量的。它足以压制人体对药物的剧烈排斥反应,但长期服用会导致肝功能慢性衰竭。换句话说,他们不是被治愈了,而是被改造成了不会立刻死亡的慢性质变样本。”
凯恩将手中的纸杯捏扁。“我们需要把这些老人转移出来。”
“怎么转移?”索利斯反问,“你没有逮捕令,没有搜查权限,甚至无法证明这些老人在法律意义上受到了伤害。他们的意识是模糊的,记忆是断裂的,身体上的伤痕完全可以用‘老年性紫癜’来解释。诺顿-韦恩的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的界线上,他们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他们只需要让你无法定义什么是‘伤害’。”
凯恩闭上眼睛。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最后那个月,薇拉描述的症状:嗜睡、萎靡、反应迟钝。那时他把这一切归因于阿尔茨海默病。现在他明白,那不是病,那是毒。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索利斯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凯恩面前,“她叫艾米·科瓦奇。圣心养老院的前夜班护士。她是最早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试图阻止的人。”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棕色的短发,下巴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看起来充满警惕。
“我昨天去她以前的公寓找过,”凯恩说,“已经搬走了。”
“她不是搬走了,”索利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是失踪了。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今年二月。有人看到她在州首府的一家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盒子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你找过她吗?”
“找了六个月,”索利斯说,“她留下了一些东西。但她本人就像蒸发了一样。不过,在消失之前,她曾给我寄过一封信。”
索利斯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凯恩。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2023年1月18日。凯恩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病历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索利斯先生:他们在用代号‘暮光’的计划替换老人的原有药物。每一批新药送达后,会有特定的老人被安排到B2层的隔离病房。他们告诉家属这是为了观察病情,但实际上是在记录药物代谢的极限数据。我看到德雷克医生在凌晨三点亲自注射。我不知道该找谁,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他们的工资单上。”
凯恩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一组数字:24-07-19-33。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或存档编号。
“这是什么?”
“我没能解开,”索利斯说,“可能是某个病例的编号,也可能是某间病房的代码。艾米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如果直接写下真相,这封信不会活着寄到我手上。”
凯恩将便签和照片一同放入口袋。他站起来,朝索利斯伸出手。“谢谢你。”
索利斯握住他的手,手指干燥而有力。“我不是在帮你,凯恩探员。我是在还债。五年前我退缩了,那些死去的人至今没有一个得到正义。这一次,我希望结局不一样。”
傍晚六点,凯恩回到车里。他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中,将索利斯给他的所有资料摊在副驾驶座上。病历复印件上的名字被涂黑了,但年龄和用药记录清晰可见。其中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
患者编号:RX-349-SH-017
性别:女
年龄:68
首次注射日期:2023年9月28日
不良反应记录:注射后第3天出现低热、黄疸;第5天出现急性肾损伤;第7天出现昏迷。
末次记录下方只有两个字:“终止。”
凯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同一患者的后续报告,日期是2023年10月6日。报告上写道:
“患者已转入姑息关怀单元。家属被告知为自然病程进展。”
凯恩合上文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编号SH-017是谁了。68岁,2023年9月28日接受首次注射,10月6日转入姑息单元,10月14日去世——那是他的母亲伊莲娜·凯恩。
夜色如墨。凯恩发动车子,朝圣心养老院的方向驶去。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里要做什么,但他必须去。他要去看B2层那间隔离病房,要去找那六位仍在服用蓝色药片的老人,要找到艾米·科瓦奇留下的任何痕迹。
车灯划破黑暗。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说明天将有一场暴雨。
凯恩关掉收音机,踩下油门。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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