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光标一明一灭,像某种耐心极好的心跳。
哈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而你,也在名单上。”他没有再敲键盘。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每一次输入都是在给对方提供数据,而数据正是这个游戏里最危险的货币。
他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有关机。屏幕透过合上的缝隙渗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机房里的机柜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哈特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墙壁。这间地下档案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他刚刚走进来的灰色金属门。门内侧的虹膜扫描仪重新亮起红灯——锁死了。
他试着用卢卡斯的工牌刷了一下,门没反应。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转:第一个激活VidStream Life的是麦考利家,第二个是安德森家,第三个是萨曼莎家,第四个是他曾经去过的某个门廊。他翻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枫树街草图,标注上门牌号。
麦考利家——枫树街27号。安德森家——枫树街19号。萨曼莎家——枫树街33号。
第四个他说“去过的门廊”。他回想这几天走过的每一个门廊。麦考利家的后门台阶,他蹲在那里看着被压倒的玫瑰。安德森家的前门廊,安德森太太坐在那里裹着银色保温毯发抖。萨曼莎还没出事,但她的酒店房间门口他也站过。
都不对。
那个门廊不是他去调查的地方。
是他住的地方。
哈特租的房子在枫树街14号,是整条街最旧的一栋。他搬进去的时候房东说房子是“智能升级过的”,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厨房台面上那台从来没发出过声音的白色音箱,应该就是VidStream Life终端。
他是在第五家之后才入住的。但系统已经在那儿了,在他住进来之前就装好了,安静地等待激活。或者——已经激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机房中央的操作台前。台面上除了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嵌入式触摸屏,显示的是整个OmniTech大楼的监控系统界面。屏幕被分成了十六个小方格,每一格都是一台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大厅。电梯。走廊。二十八层会议室——卢卡斯还坐在里面,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哈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地下室的监控分区。东侧消防通道的画面显示得清清楚楚: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然后进入走廊,消失在铁门后面。那个男人是他自己。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在跳动,精确到毫秒。
但画面里的那个“他”,走路的步态跟他不一样。迈步的节奏慢半拍,像是在水下行走。
有人在用这套监控系统录下他的每一个动作,然后回放给他看。不是实时的,是延迟的,带着微不可查的修改痕迹。
哈特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操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机柜钥匙,每一把都贴着编号标签。他挨个试,开到第三把时,打开了标着“VidStream终端日志”的机柜。里面是一排排整齐插着的固态硬盘,贴着各家客户的编号。
他按照门牌号顺序找到了前三块。
27号:麦考利·克莱恩。系统激活日期——去年十月十四日。设备列表:智能门锁两个,室内音箱四个,恒温控制器三个,安防摄像头六个。
19号:安德森·托马斯。激活日期——去年十一月二日。设备列表比麦考利多一项:车载终端。
33号:萨曼莎·格雷戈里。激活日期——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他找到14号。那是他自己的住处。激活日期——今年一月九日,正是他搬进枫树街的前一周。
哈特把硬盘拔出来,插进操作台的读卡器。日志文件在屏幕上铺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里夹杂着人类可读的片段。他快速滚动,跳过千篇一律的温度数据和门锁状态,直到一段不寻常的文本出现。
日期是昨天。时间是他从安德森家回来之后的凌晨三点十七分。
日志里记录了一行由系统自动捕捉的语音:“哈特,你不该回到这条街上。”没有标注音源方向,没有识别说话人身份,但记录了语音被捕获时的设备编号——是他住处客厅的那台白色音箱。而那句语音,跟他前天晚上在挡风玻璃上发现的那张传单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那张传单不是从外面塞进他车窗的,是从他家里带出去的。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客厅里用马克笔写了那句话,然后把传单放进他的车。而VidStream Life系统忠实地录下了这个过程,却不记录入侵者的身份。
哈特拔掉硬盘,把它装进外套内袋。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肋骨上。他站起来,走向灰色金属门。虹膜扫描仪上的红灯仍然亮着。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板——空心的,回音很闷。
三秒后,门锁弹开了。
门外没有人。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微微晃动,像是刚刚有人推开它走过。哈特沿着走廊跑到楼梯间,抬头往上看。上方的楼梯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种他无法确定是皮鞋还是布鞋的声响,轻而规律,不紧不慢。
他追上去。脚步声在他到达之前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和混凝土墙面上的水渍。
他推开一楼防火门,重新站在OmniTech大厅里。前台C.林正在接电话,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哈特没有解释,直接走出大门,上了车。
引擎启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车内。副驾驶手套箱,座椅下方,后座脚垫。什么都没有。他把手伸进驾驶座下方,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方形金属盒。盒子上连着两根细电线,一根搭在OBD接口上,一根埋在脚垫下面的地毯里。盒子背面有一个激光刻印的商标——一只眼睛形状的电路图。
VidStream Life车载终端。
不是原装的,是后期加装的。他租这辆车的时候,租车行的人没有提过这个配置。阿利托说过,索引可以预测行为也可以干预行为。如果这套系统不仅能记录对话,还能修改车辆导航、调节刹车灵敏度、控制空调和音响,那安德森的车冲进游泳池就不一定是意外。
那个在系统里跟安德森说“我是时间的证人”的人,可能是从同一个后门进来的。
哈特把金属盒重新塞回座椅下方,发动车子,驶出科技园。
他的第一站是枫树街14号。
他用钥匙打开前门,客厅的白色音箱安安静静地蹲在厨房台面上,指示灯亮着暗绿色的微光。他走过去,拔掉电源线。指示灯灭了,然后又亮了——亮的是另一个颜色,蓝色,比之前的绿光亮得多。
这玩意有备用电池。
哈特把音箱翻过来,底部的标签上印着型号代码和激活日期。激活日期跟硬盘日志上的记录一致。他拧开底壳的螺丝,看到内部电路板上焊着一枚微小的存储芯片,旁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型射频模块。
这不是标准的VidStream Life三代终端配置。有人在出厂之后改装过它。
他把音箱底壳装回去,重新插上电源,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登录到本地网络路由器管理界面。屏幕上显示出当前连接的所有设备列表。除了他的手机和笔记本之外,还有六个未知设备。其中一个的名称是一串随机字符,但信号强度显示它就在这栋房子里。
他打开手机上的信号强度检测软件,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信号最强的点在卧室。他把卧室翻了个遍,最后在衣柜顶层的隔板上找到了东西——不是发射器,是一个信封。
泛黄的打字纸。老式打字机字体。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日期是今年一月二日,比他搬进枫树街还早一周。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艾斯特林卫报》的旧办公楼,哈特曾经在那里做了十二年的调查记者。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他自己,穿着当年那件深蓝色风衣,胳膊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照片拍摄角度来自街对面二楼的窗户,焦距拉得很近,连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被印刷机夹伤的疤痕都看得清楚。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字机敲的字:
“你保留着一个不该保留的秘密。时候到了,交给应该知道的人。”
哈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还是那张旧照。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被他塞了两天的传单,把它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传单上那行马克笔的字迹歪歪扭扭,照片背面的打字机字迹整整齐齐。这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一个仓促潦草,一个冷静精确。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倒出来。
是一枚金色袖扣。
他不用看刻字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他用拇指摸过表面,凹痕是三个字母。
L.H.。
莱恩·哈特。
他把三枚——不,现在一共四枚了——袖扣全部掏出来,排在地板上。麦考利的,安德森的,阿利托的,他自己的。四枚袖扣来自同一批定制纪念品,其中三枚的主人已经不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一个死了,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两年之后被推定死亡。剩下的那枚还在他手里,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萨曼莎。
“哈特先生,”她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晚宴提前了。我没能阻止。”
“阻止什么?”
“有人把今晚的活动信息发给了所有人——不只是嘉宾名单上的人,是所有人。全城的人都收到了邀请。投影仪在自动播放一段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视频,我按什么都没反应。工作人员把电源拔了,但屏幕还是亮着。哈特先生,它要曝光的不只是我。是所有人。”
电话被切断。
哈特站起来,把四枚袖扣全部装进口袋,跑出房子。
他发动汽车,轮胎在枫树街的柏油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后视镜里,14号房子的客厅窗户在他驶离之后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灯灭了,而是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移动了一下,遮住了光线。他没有回头看。
格兰特酒店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停车场上挤满了车,有些甚至直接停在了草坪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人穿着晚礼服,有些人穿着便装,有些人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过来的,还穿着拖鞋。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同一条匿名邀请信息。
他推开人群挤进宴会厅。紫色幕布已经拉开,舞台上方的巨型投影屏幕亮着,播放的画面不是任何人的特写,而是一行逐字打出来的文本。字体是老式打字机风格的Courier,黑底白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屏幕左侧弹出来。
“亲爱的艾斯特林市民们,”
“今晚的晚会由我来主持。”
“你们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每一个人。”
“在过去两年里,我一直在看着你们。你们的门锁,你们的音箱,你们的摄像头。你们花钱买了我写的代码,安装了能看透你们的设备,然后毫无防备地在我眼皮底下生活。你们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藏了不该藏的人。”
“我不是法官。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现在,是时候让大家看看彼此了。”
屏幕上的文字停了。宴会厅里的喧哗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屏幕,所有人都在等下一行字。
然后屏幕变了。不再是打字机文字,而是一张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的。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识——一只由电路线组成的眼睛。
照片开始加速播放,快到看不清每一张的具体内容。最后停在了一张粉红色头发的少女脸上。妮基·卡尔森。
字幕出现:“这是妮基。四年前,有人把她卖了。在座的某些人知道是谁。”
宴会厅深处有人尖叫了一声。哈特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影撞开人群冲向门口,西装领带在人群中被扯歪。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他挤出人群追到大门口,只来得及看到一辆轿车甩着尾灯消失在了夜色里。车牌号被泥浆糊住了,只有最后一个字母隐约可见:T。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枫树街上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涌向宴会厅。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整条街像被惊醒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
信息只有一句话:“第五封信已经寄到。查14号信箱。她在等你。”
哈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她”,想起萨曼莎花束上那个沙漏的符号。上半部分还在流动,下半部分已经空了。
他跑向车子。枫树街14号的车程只有五分钟,但这五分钟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那个在机场酒店照片里跟麦考利在一起的年轻女人,那个在安德森家暴现场从未被找到的外遇对象,那个被拍下照片的粉红头发的失踪少女。所有匿名信的核心都指向一个不在场的人,而这个不在场的人,可能一直在等一个人来问她。他从来没有去问过她,因为他一直以为那些照片是证据。但现在他想,那些照片或许不是证据,是线索——是寄信人留给他的面包屑,等着他沿着这条路找到一个被藏起来的活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