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枫树街的魔盒

莱恩·哈特把车停在枫树街的路口时,雨刚刚停。

他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条被誉为艾斯特林市“模范社区”的街道。红砖砌成的联排别墅整齐排列,每家门前的草坪都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白色的栅栏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光。现在是下午四点,已经有几户人家的智能灯光系统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出来。

哈特掏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来这里是因为一封信。

确切地说,是因为麦迪逊·科尔给他打的那通电话。科尔是艾斯特林市最大的商业地产开发商,也是哈特在《艾斯特林卫报》做调查记者时的主要线人之一。电话里,科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麦考利死了,哈特。从三楼摔下来,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三天前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不该存在的信。”

科尔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他只是给了哈特一个信封的复印件和一个地址,然后说:“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但不是我。”

哈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当年他因为一篇揭露市政厅腐败的报道被报社扫地出门时,所有曾经信誓旦旦要支持他的线人,都用这种语气跟他告别。他们需要真相,但不愿意为真相买单。

他现在靠给律所做私家调查谋生,偶尔接一些离婚取证的单子,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绝谈不上体面。科尔这次开出的价码不错,更重要的是,科尔提到的那封信,让哈特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他推开车门,朝着枫树街尽头那栋被黄色警戒线围住的房子走去。

麦考利家是一栋三层都铎式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如果不是门前那几道被雨水浸湿的警戒线,这栋房子完全可以登上社区杂志的封面。哈特弯腰穿过警戒线,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枚被踩碎的金色袖扣,上面刻着MC两个字母。

麦考利·克莱恩的首字母缩写。

哈特把袖扣捡起来,放进口袋,顺着碎石小路绕到了房子的后侧。根据警方简报,麦考利是从三楼书房窗口坠落的,落点正好在后院的玫瑰园里。哈特蹲下来,看着那片被压倒的玫瑰丛。土壤还带着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不掉的暗红。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

问题不在于麦考利为什么会死——三楼坠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意外。问题在于,麦考利死前二十四小时,整个枫树街至少有六个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不同,但格式一模一样:泛黄的打字纸,老式打字机字体,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永远是三天前的日期。

麦考利那封信的内容是:一张他在某个酒店房间里的照片,旁边是一个明显不是他妻子的年轻女人,以及一份标注了私密账号转账记录的银行对账单。

哈特从科尔那里拿到的那份复印件就塞在他的外套内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像一个持续的提醒。

他从玫瑰园站起来,正准备绕回前门,后院的传感器灯突然亮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他脸上,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谁?站在那里别动。”

哈特举起双手,转身面对声音的方向。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后门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一条灰色披肩,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刀。

“莱恩·哈特,”他说,“我是私人调查员。有人在关注您丈夫的死。”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剪刀。“关注他的人很多。你是替谁来的?”

“我不能说。”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您丈夫死前收到过一封信,”哈特说,“一封匿名信。”

女人——麦考利的遗孀,莉迪亚·克莱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剪刀放在了台阶上。“进来吧。但别碰任何东西。”

克莱恩家的客厅装修得无可挑剔。米色的真皮沙发,胡桃木茶几,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但哈特注意到,壁炉边的置物架上有一排相框被扣倒了,只有最边上那个还立着。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我女儿,”莉迪亚说,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在都柏林读研究生。我还没告诉她。”

“她不知道她父亲的死?”

“她不知道她父亲的事。”

莉迪亚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哈特选择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侵略性。

“你们结婚多久了?”他问。

“二十六年。”

“在这之前,您觉得您了解他吗?”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拆开了,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它,像是在捏一只死去的昆虫,把它递给哈特。

“这就是他收到的那封,”她说,“你看完就走吧。”

哈特接过信封。纸张很粗糙,带着一种奇怪的霉味。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几张打印纸。照片上的麦考利正在走进一家酒店大堂,手臂搭在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肩上。打印纸上是一系列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收款账户是一个海外数字银行账号。

“您认得这个女人吗?”

“不认得。但我知道那个酒店,在城南,靠近机场。麦考利说他去那里参加商会会议。”莉迪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旧闻。

哈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同样是用打字机打的,但墨迹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谎言有期限。”

“警方知道这封信吗?”

“知道。他们说这是恶作剧。说麦考利自杀是因为工作压力。”莉迪亚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寄出的日期。”

“什么意思?”

“邮戳日期是四月十二日。但那张照片里的酒店大堂,在四月十二日那天还没有完工。那家酒店是五月才开业的。”

哈特的后脊背蹿过一阵凉意。

他低头再看那张照片。麦考利的脸清晰得很,不像是合成图像。如果这张照片是伪造的,那伪造者的技术已经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如果不是伪造的,那邮戳日期就说不通。

除非。

除非寄信的人,在麦考利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这么做。

“社区里还有谁收到过信?”哈特问。

“我不知道。没人愿意讨论这个。”莉迪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麦考利不只是我的丈夫,他还是社区基金会的主席,是艾斯特林商会副会长。他见过市长,见过州议员。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她没有说完。

哈特等了几秒,轻声替她说:“重要的是,写信的那个人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信。”

莉迪亚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哈特从克莱恩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枫树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向自己的车,发现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纸。

哈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扯下那张纸——是一张普通的广告传单,背面印着某家家政服务公司的促销信息。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把传单揉成一团扔掉,却忽然停下来。

传单的反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

“哈特,你不该回到这条街上。”

他猛地转身,扫视街道。没有人。只有路灯静静地亮着,照着一排排整洁的房子,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拉着窗帘。窗帘后面有光,有影子在晃动,但看不出谁在看他,谁在等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接起来,是科尔。

“哈特,你来一下,”科尔的声音比上午更紧张,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又收到一封信。不是关于我的,是关于……”

电话断了几秒。

“关于谁的?”哈特追问。

“关于安德森,”科尔说,“模范丈夫安德森。信上说他有外遇,还……还家暴。”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安德森的老婆拿着菜刀满街找他。现在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你快过来,在枫树街北端,安德森家门口。”

哈特挂掉电话,发动引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人塞在挡风玻璃上的传单,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踩下油门,朝枫树街北端驶去。

车灯扫过街道两侧的草坪,哈特在后视镜里看到麦考利家的书房窗户突然亮了一下。那窗户在二楼,窗帘紧闭,但光是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

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他踩住刹车,回头看。

灯光已经熄了。整栋房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前那盏感应灯还亮着,照着被踩碎的玫瑰丛和黄色警戒线。警戒线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哈特看了很久,确认没有人在那里。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重新发动汽车,驶向安德森家。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红蓝交替的警灯,听到了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枫树街正在醒来,从一场关于体面与完美的长梦里醒来。只是醒来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粗暴。

而在某个哈特看不到的角落,第二封信的接收者正在对着镜子检查领带,准备出门迎接属于他的审判。

泛黄的纸页上,打字机敲下的字句安静地等着。

等雨水渗透纸张。

等时间开始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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