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niTech总部大楼坐落在艾斯特林市中心的科技园区,是一座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立面覆盖着智能调光玻璃,根据日照角度自动变换透明度,从远处看像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在不断刷新。
哈特站在大楼门厅的安检闸机前,手里捏着霍根给他开的临时调查许可。许可上的印章还没干透,红色的墨水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前台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胸牌上写着“C.林”。她看了一眼哈特的证件,又看了一眼许可,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哈特先生,法务部的卢卡斯先生会在十五分钟后下来见您。请您在等候区稍坐。”
“我想先看看阿利托以前的办公室。”
“这个需要法务部批准。”
“我有警方的调查许可。”
“这是私人企业,不是公共机构。”C.林的语气礼貌而坚决,“在法务部到场之前,我不能让您进入任何办公区域。”
哈特没有争辩。他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观察着大厅里的人流。OmniTech的员工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工装夹克,胸前绣着公司标志——一个由电路线组成的眼睛图案。他们刷着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穿过闸机,没有人往等候区看一眼。
大厅的墙上嵌着四块巨大的曲面屏幕,循环播放着OmniTech的企业宣传片。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正在画外音里说:“VidStream Life,让每一个家庭都生活在安全的注视之下。因为我们相信,透明是信任的基础。”
注视。透明。信任。
哈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三个词。
十二分钟后,一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大概四十五岁,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步态像是被测量过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哈特先生,我是埃利奥特·卢卡斯,OmniTech法务总监。”他伸出手,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请跟我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卢卡斯按下二十八层的按钮,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哈特,双手交叠在身前。
“警方今早已经跟我们联系过了。关于安德森先生的不幸事件,以及他车里发现的那些物品。”卢卡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法律备忘录,“OmniTech将全力配合调查。但有一些边界需要提前说明。”
“什么边界?”
“文森特·阿利托先生已于两年前正式从OmniTech离职。他在职期间接触的所有技术资料都属于公司知识产权。我们可以向您展示他的工作履历和离职文件,但任何涉及核心算法和系统架构的信息,都不在配合范围之内。”
“我关心的不是算法,”哈特说,“我关心的是人。”
“人?”卢卡斯微微偏头,像是在评估这个词的含义,“阿利托先生在公司期间是一个非常孤僻的人。他不参加团建,不在内部论坛发言,甚至很少在食堂吃饭。他的同事对他的评价是‘聪明但不合群’。这些信息够了吗?”
“不够。”
电梯门开了,二十八层的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侧是落地玻璃会议室。卢卡斯把哈特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型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文件夹和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这是阿利托的离职档案,”卢卡斯把文件夹推到哈特面前,“您可以在这里翻阅,但不能拍照,不能带走。这是公司的条件。”
哈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阿利托的入职登记表,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深棕色头发,瘦削的脸,眼窝很深。他的表情不是严肃,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疏离的东西——像是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第二页是离职申请书。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九日。离职原因栏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再做谎言的承重墙。”
这跟霍根说的一模一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哈特问。
“我们也不理解。”卢卡斯说,“人事部当时认为他可能有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建议他去做评估。但他拒绝了,签了所有的离职协议,交回工牌和门禁卡,当天就离开了。”
“之后你们还联系过他吗?”
“没有。他的离职条款里包括一笔可观的一次性补偿,条件是他不得在三年内加入任何竞争对手公司。法务部每年给他寄一次确认函,但最近一年寄出的邮件都被退回来了——地址失效。”
哈特继续翻页。档案里有几份阿利托在职期间的绩效评估报告,评分都很高,但评语一栏几乎是空白的。只有一份评估表的末尾,他的直属上司写了一行字:“文森特是一个天才程序员,但他太在意那些不该在意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在意的东西?”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关上门。
“哈特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属于官方口径。”他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上,“文森特·阿利托是VidStream Life三代系统的核心架构师。那个系统的基础算法——我们内部称之为‘索引’——是由他一手设计的。‘索引’的能力不仅是响应指令,而是通过分析用户的日常行为模式,预测他们的需求。它会学习你的生活习惯、社交圈层、消费偏好,然后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就把答案推到你面前。”
“这听起来像是精准广告投放。”
“比那个深入得多。”卢卡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索引’可以分析一个人的行为轨迹,找出其中的异常值。比如,一个丈夫突然开始频繁使用某个特定地点的导航,或者一个慈善基金的账目里出现了一笔不符合常规的转账。系统会自动标记这些异常,生成内部报告。”
哈特的手指停在档案的某一页上。那一页是阿利托在离职前三个月写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索引”算法的伦理风险预警》。备忘录的内容被大段涂黑了,只剩下开头的一小段:
“索引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产品设计的初衷。它可以预测行为,也就可以干预行为。它可以标记异常,也就可以定义什么是‘异常’。当一套算法掌握了所有人的行为数据,它就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没有法官的法庭。我们正在建造一个自己都无法控制的——”
剩下的部分是一整片黑色墨块。
“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什么?”哈特问。
“我不知道。那份备忘录在法务部介入后被删除了大部分内容。我只记得最后一句。”卢卡斯的眼神变了,变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东西,“他写的是——‘到那一天,谎言不会消失,诚实的人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你们把备忘录删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三个月后离职了。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任何争执。我们以为他去了别的地方,或者干脆退休了。直到你们今天带着这些袖扣出现。”
“他离职之后,系统还在用吗?”
“在。”卢卡斯说,“VidStream Life三代已经装入了艾斯特林市超过两万五千个家庭。每一台智能音箱,每一个智能门锁,每一套车载终端,都在运行‘索引’的底层算法。但运行算法的服务器在OmniTech的控制之下,阿利托没有权限访问。他离职的时候,我们回收了他的所有管理密钥。”
哈特合上文件夹。他把那三枚金色袖扣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
“这是三枚OmniTech定制的员工纪念品。分别属于麦考利·克莱恩、安德森·托马斯和文森特·阿利托。”哈特说,“麦考利和安德森都不是OmniTech的员工。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个?”
卢卡斯看着那三枚袖扣,脸色变了。
“这个纪念品是两年前公司成立十五周年的时候定制的,”他说,声音放慢了许多,“总共五十枚,只发给核心管理层和几位外部合作伙伴。如果麦考利和安德森有的话,说明他们——”
“他们也是合作伙伴。”
“是的。”
“合作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里的一台智能终端前,刷了一下工牌。屏幕亮起来,他快速输入了几个指令,然后停下来。
“哈特先生,接下来的信息可能会引发一些……复杂的问题。”
“我不怕复杂。”
“我怕。”卢卡斯转过身,表情不再是那个训练有素的法律顾问,而是一个试图藏起恐惧但没藏住的人,“因为如果阿利托还活着,如果他在用‘索引’做你们说的那些事——那么他不需要管理密钥。他写‘索引’的时候,就给自己留了后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入口,可以在任何一台运行‘索引’的设备上执行他的代码。”
“包括安德森车里的那台?”
“包括任何一台。你家的,我家的,市长办公室的。”卢卡斯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他在用这个后门寄那些信,那他不仅知道麦考利和安德森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哈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户前。二十八层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枫树街的全貌——那条整齐的红砖街道像一道缝合在城市肌理上的针脚,每一栋房子都亮着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对着镜子练习明天要说的谎言。
有人正在打开一封匿名信。
“我需要跟一个人谈谈,”哈特说,“一个认识妮基·卡尔森的人。”
卢卡斯的脸色第三次变了。这一次变得比之前都要明显——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反射终于压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妮基·卡尔森?”
“萨曼莎基金会失踪的那个女孩。”
“她不是失踪。”卢卡斯说。
“什么意思?”
卢卡斯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他回到桌前,压低声音说:“妮基·卡尔森,不是萨曼莎救助的对象。她是OmniTech的项目参与者。四年前,我们启动了一个叫‘新生计划’的公益项目,专门招募从少管所出来的青少年,给他们提供技术培训和工作机会。妮基是第一批招募进来的学员之一。”
“然后呢?”
“然后她在项目第三个月的体检中,被发现了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疾病。治疗费用很高,而且需要长期康复。公司当时做了一个决定——给她一笔钱,让她自行退出项目。”
“给了多少?”
“两万。”
“两万块,治疗一种神经系统疾病?”
卢卡斯闭上眼睛,手指按住太阳穴。“我说的是公司立场。你要是问我个人,我会告诉你,那笔钱不够她的检查费。但那是四年前的事,我只是一个法务主管,上面还有好几个决策层。我提过异议,但没人听。”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项目档案在她离开后就被封存了。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
哈特把三枚袖扣收起来,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卢卡斯几乎跟不上。
“哈特先生,你要去哪?”
“去找那份封存的档案。”
“需要董事会批准。我可以帮你申请,但流程可能要两周。”
“不用。”哈特转身看着卢卡斯,眼神不是请求,是某种更接近于命令的东西,“你只需要告诉我档案室在哪一层。到了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进去。”
卢卡斯犹豫了整整十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备用工牌,放在桌上。
“地下一层。电梯刷卡到不了,得走东侧的消防通道下去。档案室门口有一个虹膜扫描锁。这张工牌能开外面的铁门,但里面的服务器机柜需要管理密钥。你进不去。”
“我先到那再说。”
“还有一件事。”卢卡斯说,“阿利托离开公司那天,我在停车场见到了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发牢骚,现在想起来——”
“他说的什么?”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把索引写成了一只信鸽,而他们在用它当鹰。’”
哈特拿过工牌,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依旧安静,落地玻璃后面的会议室内人影晃动,没有人往这边看。他走向东侧的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老旧电线绝缘层的气味。哈特用卢卡斯的工牌刷开了档案室外面那道铁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上装着一个虹膜扫描仪。
他当然进不去。
但他不需要进去。
他蹲下来,看着金属门底部的那道缝隙。缝隙很窄,大概一厘米不到,但足以塞进一张纸。他在走廊的地上找到了一张被揉皱的打印纸——是某份废弃的项目报告——然后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妮基·卡尔森,你的鹰飞错方向了。”
他把纸从门缝里塞进去,等了几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虹膜扫描仪上的红灯灭了。
绿灯亮起来。
金属门咔嗒一声弹开了。
门里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服务器机房,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和蓝光,像夜航的飞机在漆黑海面上投下的信号。哈特走进去,在机房正中央的操作台上看到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跟上,故事比你想的要长。”
哈特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标闪烁,等着他的回应。
他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三秒后,新的文字逐行浮现:
“一个死去的人。一个还在呼吸的人。一个睡在代码里的鬼。在见到我之前,先去查一查枫树街每家每户的VidStream Life激活时间。你会发现一个规律——第一个激活的家庭,是麦考利家。第二个是安德森家。第三个是萨曼莎家。第四个是你曾经去过的那个门廊。第五个还在等。每一个被系统‘注视’的人,都是被选中的人。而你,也在名单上。”
哈特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机柜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掩过了他的呼吸。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列那些名字:麦考利,安德森,萨曼莎。他记得枫树街上的每一栋房子,记得那些门牌号。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哪一封信里。
也不知道那封信的邮戳,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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