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家的前院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型战场。
两辆巡逻车斜停在草坪上,红蓝警灯把白色的栅栏染得面目全非。一群邻居聚在对面的马路边,穿着睡衣或者匆忙披上的外套,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哈特把车停在五十米外,步行穿过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硝烟,而是某种更日常、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是烤肉酱烧焦的味道。有人家里的晚饭还在灶台上,火没关就冲出来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拦住他。哈特掏出执照晃了晃,警员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私家调查员在艾斯特林市算不上什么受人尊敬的职业,但至少能让人少费些口舌。
安德森家的前门大敞着,门厅的灯全亮着。一个女人坐在门廊台阶上,身上裹着救护人员给的银色保温毯,浑身发抖。她大概四十五岁,保养得不错,但此刻脸上的妆容全花了,眼线溶成两道黑灰色的泪痕。她的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纱布上渗出一小块红。
那是安德森太太。
哈特没有急着靠近她。他站在门廊边上,先扫了一眼前厅——一个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照片上的一家三口正在沙滩上对着镜头笑。沙发被推歪了,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几颗苹果滚到了墙角。客厅深处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和几个警员的低声交谈。
“据我们所知,安德森先生已经驾车离开了该区域。”
这句话来自站在门廊另一侧的高级警员,他肩膀上的条纹显示他是现场指挥官。他正在跟一个便衣侦探说话,哈特认出那张脸——格雷戈里·霍根,艾斯特林警局重案组的资深警探,也是哈特还在报社时打过几次交道的人。霍根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永远穿同一款灰色西装,永远用同一种毫无表情的眼神看人。
“离开?他老婆差点把他劈成两半。”霍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邻居报了警。安德森太太在车道上追着他,手里拿着菜刀。”
“刀呢?”
“在车道上。厨房里还有一把,没被动过。”
哈特清了清嗓子。霍根转头看到他,眉头微微皱起。
“哈特。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麦考利的案子有点关系。”
“麦考利?”霍根的眼睛眯起来,“你说那个意外坠楼的麦考利?”
“有人觉得不一定是意外。”
霍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麦考利的案子已经结了。自杀,或者意外。这年头不管哪一种,保险公司都不好理赔。”
“所以你不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哪两件事?”
“麦考利死前收到过一封信。安德森家今晚也收到了一封。”
霍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你手里有那封信的复印件?”
哈特没有回答。霍根也没追问。他们之间有一种老熟人之间的默契:在别人面前交换信息是合作,私下交换信息是交易。现在周围全是人,不适合交易。
安德森太太忽然抬起头。她一直在听他们说话,银色保温毯从肩膀滑落,露出脖子上几道红印——不像是被刀划的,更像是被指甲抓的。
“是他先动手的。”她说,声音沙哑但稳定,“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替他圆谎。他说出差,我替他去跟学校撒谎说爸爸太忙不能参加家长会。他说加班,我替他跟朋友撒谎说他身体不舒服不能聚会。二十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哈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熬干了的愤怒。
“你们知道那封信里最可恨的是什么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不是他有外遇。不是他家暴。是一张照片。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戴着我们的婚戒,站在那个女人的公寓阳台上,看日落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成为她的秘密。’是寄信的人写的。不是我丈夫。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丈夫有多不爱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狗叫声,不知哪家的狗被警笛惊着了,一直在叫。
霍根咳嗽了一声。“安德森太太,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比如收到过威胁邮件,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他最近买了新手机。”
“换手机而已。”
“不是换,是多买了一部。藏在车库里。我上个月找工具箱的时候翻到的,全新的,没拆封。”她吸了吸鼻子,“他说是公司的测试机。但我查过,那不是他公司采购的品牌。”
哈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霍根似乎对这个信息不太感兴趣,他挥了挥手,示意下属把安德森太太带去局里做正式笔录。她站起来,跟着警员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哈特。
“他们在追他,”她说,“我丈夫。警察在追他。但比警察先找到他的,会是寄信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的结尾写的是——‘如果你不告诉别人,我会帮你告诉。’”
她说完就走了。银色保温毯从肩上滑落,掉在门廊的地板上,像一片融化的冰。
哈特走到车道上,那里的水泥地被水冲过,但还是能看到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菜刀已经被警方装进证物袋拿走了,只留下一圈白粉笔画的标记。他蹲下来,借着警车的灯光仔细看。
车道上不止有血迹。
有一行车轮打滑留下的黑色橡胶痕迹,从车库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安德森出逃的时候开得很猛,油门踩到了底。但痕迹在马路牙子那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转折——不是直线冲出去,而是往右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挡住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哈特顺着那条橡胶痕迹往右走,走到了邻居家的邮箱旁边。邮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桶,上面印着门牌号。邮箱柱子上有一道新的刮痕,白色的油漆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铁锈色的金属。
安德森在这里踩了一脚刹车。
然后呢?
哈特打开邮箱。里面有三封信,两封是水电账单,一封是广告。没有匿名信。他合上邮箱盖子,发现在邮箱柱子底部的草丛里,有一个东西在反光。
是一枚金色的袖扣。
跟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MC。
麦考利·克莱恩。
哈特把袖扣捡起来,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土。这说不通。麦考利死在枫树街的另一端,隔着六七个门牌号,他的袖扣怎么会出现在安德森家的车道旁边?
他正要站起来,后颈忽然一阵发麻——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转身。街对面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执着的邻居还站在自家草坪上。有一个身影站在更远的地方,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那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那人举起手。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哈特朝那个方向跑过去。他的鞋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发出啪啪的水声。暗处的人影转身就走,速度很快,穿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狭窄通道,消失在后巷里。哈特追到巷口时,只看到一扇刚刚关上的车库门。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库门。没有回应。
车库门上有一个智能门锁,锁的摄像头亮着红灯。有人在看着他。
哈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泛黄的纸张复印件。
他想起了那行字:“谎言有期限。”
想起了麦考利坠落的书房窗口。
想起了安德森太太说的那句话——信上写的日期,永远是事情发生之前。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车库门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枫树街上的每一栋房子都看起来一样,都装着同样的智能门锁,都亮着同样的暖黄色灯光。但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一个不同版本的真相,每一封信都在改写那些版本。
而他口袋里那两枚袖扣,来自同一款西装,同一个品牌,甚至可能是同一个男人。
但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死人的遗物在一个活人的邮箱旁边被发现。
这意味着什么?
哈特低头看着手里的袖扣。金色表面映出警灯的残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敲在时间上的信号。
有人在用这枚袖扣告诉他:麦考利的死,跟安德森有关。
或者反过来。
或者两件事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点尖角,而水面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转身往回走。霍根正在车边等他,嘴里那根烟还是没点。
“哈特,你追什么?”
“一个人。没追上。”
“看到脸了?”
“没有。太远了。”
霍根点点头,把烟收回口袋。“有些事不适合大晚上追。枫树街这地方,白天比晚上安全,晚上比白天诚实。”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霍根拍了拍车门,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这里的人,白天都在演。到了晚上,灯一关,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演砸了的第一场戏。”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哈特一眼。“麦考利的案子已经结了。安德森的事,我们找到他以后也会结。但你说得对,那封信有问题。如果你发现什么,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成为第三场戏的主角。”
车窗摇上去,警车驶离。
哈特一个人站在安德森家的车道上,头顶是枫树街的路灯,脚下是还没干透的血迹。周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穿过玫瑰丛的沙沙声。
他把两枚袖扣都拿出来,放在掌心。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新旧程度。
一枚来自死人麦考利。
一枚出现在逃犯安德森的逃跑路线上。
哈特想起了科尔说过的那句话:“他又收到一封信。不是关于他的,是关于安德森的。”
寄信的人,每次写信都是写给某个人的邻居。
邻居之间,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哈特抬头看着枫树街两侧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信。
有些信已经寄到,有些还在路上。
而信上的邮戳日期,永远是事情发生之前。
他把袖扣攥紧在掌心里,金属的边缘硌进皮肉,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
远处,安德森家的智能门锁忽然响了一声。红灯灭了,绿灯亮起。前门自己弹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漏出来,落在门廊上摔碎了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三口之家还在笑。
而那个家的男主人正在夜色中的某条公路上疯狂逃亡,身后追着警察,前方等着一个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陌生人。
哈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想起安德森太太最后那句话:“比警察先找到他的,会是寄信的那个人。”
他决定不给警察时间。
他要去找到安德森。
在他被时间剥落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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