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豁免的第230条

汽车旅馆叫“日落驿站”,名字诗意得跟现实毫无关系。

它蜷缩在枫树街往南三十公里的州际公路边上,两排单层水泥房子围着一个椭圆形游泳池,外墙漆成褪色的珊瑚粉,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疲惫不堪。游泳池已经被抽干了一半的水,一辆深蓝色轿车斜插在浅水区,车头朝下,后备箱翘起,像一头栽进水里的大鱼。

哈特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霍根的同事递给他一双橡胶鞋套。他穿上,踩着湿漉漉的池边台阶走下去。池底的瓷砖长了一层滑腻的绿藻,空气里弥漫着氯气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霍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在强光下几乎看不清。他的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

“你来晚了,”霍根说,“法医已经把尸体运走了。”

“我想看车。”

“看吧。反正该拍的都拍完了。”

哈特绕着车走了一圈。轿车的驾驶座车窗开着,安全气囊没有弹出,说明撞击速度并不快。方向盘上有一层干涸的白色盐渍,是汗,不是池水。驾驶座脚垫上散落着几张加油站收据、一个空咖啡杯、一副墨镜。

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被放在副驾驶座上,封口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跟霍根说的一样——空的。一个字都没写,一张照片都没有。哈特隔着车窗盯着那个空信封看了很久。

“你们检查过指纹了吗?”

“信封上只有安德森自己的指纹,”霍根说,“还有一张纸条。在手套箱里找到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是安德森的笔迹。”

“什么地址?”

“枫树街。麦考利家。”

哈特转过身。霍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麦考利,枫树街27号,三楼书房窗户。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但从墨迹氧化程度看,至少是几周前。”

几周前。麦考利还没坠楼。安德森还没出逃。但安德森已经在纸上记下了麦考利的地址,还特意标注了“三楼书房窗户”。

“你觉得他是在谋划什么?”哈特问。

“或者说他在害怕什么。”霍根把平板拿回去,“一个人把你家的地址写下来,不一定是为了去找你。也可能是怕你来找他。”

哈特重新看向那辆沉在水底的轿车。安德森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三分对着智能系统打出“你到底是谁”,然后开着车冲进了游泳池。他身边只有一个空信封,一封被拿走了内容的信。或者是一封从来没有内容的信。

“你说车里装了VidStream Life系统,”哈特说,“我想看对话记录。”

“现在?”

“现在。”

霍根带他走进汽车旅馆的管理室。房间很小,一张铁皮桌子,一把转椅,墙上挂着一排监控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冻结着一行文字,白色字体在黑底上格外刺眼。

“我是时间的证人。”

霍根把完整的对话记录调出来。安德森是在入住汽车旅馆之后激活了那套系统的——这辆车是他两周前刚换的,车载智能系统是最新款的VidStream Life三代,号称能“像人一样理解你的情绪”。哈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从第一条记录开始读。

[5月18日 22:04] 安德森:导航到最近的汽车旅馆。 [5月18日 22:04] VidStream:已为您规划路线,前方右转进入州际公路。需要播放音乐吗? [5月18日 22:15] 安德森:他还在追我吗? [5月18日 22:15] VidStream:我不确定您在指谁。是否需要紧急呼叫? [5月18日 22:16] 安德森:不用。你能保密吗? [5月18日 22:16] VidStream:您的对话记录受隐私保护。 [5月18日 23:10] 安德森:你知不知道麦考利的事? [5月18日 23:11] VidStream:我不知道麦考利的事。您需要搜索相关信息吗? [5月18日 23:11] 安德森:不用搜。他是个坏人。我们都有份。 [5月18日 23:12] VidStream:我不完全理解您在说什么。 [5月18日 23:12] 安德森: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5月18日 23:13] 安德森:你到底是谁? [5月18日 23:13] VidStream:我是时间的证人。 [5月18日 23:14] 安德森:他知道多少? [5月18日 23:14] VidStream:[无响应] [5月18日 23:15] 安德森:我完了。

对话到此为止。之后没有任何语音指令,只有车辆行驶数据。二十三分钟后,VidStream系统自动报警——车辆撞击水池,驾驶员生命体征终止。

哈特盯着最后那几行字。“我是时间的证人”这句回复跟上下文完全不搭,像是被硬生生塞进来的。标准的智能语音助手不会说这种话,它们的程序设定里没有“证人”这种词汇,也不应该对用户的崩溃独白做出任何价值判断。

“这不是系统生成的回复。”哈特说。

“我知道。”霍根从他肩膀上探过来,“技术科的人检查了硬件。安德森的系统在十一点十三分收到了一条外部远程指令,有人黑进了他的车载终端,用系统权限冒充AI说话。”

“能追踪到来源吗?”

“追踪不到。信号通过至少六个境外服务器跳转,用的是匿名加密协议。技术科说这种手法规避了所有常规追踪手段。”霍根叹了口气,“换句话说,对方是高人。”

哈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窗外,游泳池里的水还在被缓慢抽干,水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几个技术警员穿着胶靴在水底走来走去,拿着证物袋捡拾碎片。轿车后备箱已经被撬开了,里面铺着一块备用轮胎和一把折叠铲,铲刃上沾着干涸的泥土。

“铲子上是什么土?”哈特问。

“艾斯特林北郊的花园土。混有玫瑰腐叶。跟麦考利家玫瑰园的土质一致。”

哈特闭上眼睛。时间线在他脑海里重新拼合:安德森在几周前写下了麦考利的地址,标注了“三楼书房窗户”。安德森的后备箱里有一把沾着麦考利家花园土的铲子。安德森的车载系统被人从外部入侵,伪装成AI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安德森死的时候,身边有一个空信封。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参与者。

或者两者都是。

“霍根,”哈特说,“安德森和麦考利之间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

“太多了。枫树街社区委员会有十二个人,他们俩都是核心成员。加上商会,加上高尔夫俱乐部,再加上麦考利的基金会董事会。”霍根掰着手指数,“你要找哪一类?”

“找一个可能认识妮基·卡尔森的人。”

“那是谁?”

“四年前从萨曼莎基金会消失的少女。”哈特站起来,膝盖发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坐了很久,“萨曼莎今天早上收到了匿名信。信上有一张照片,就是那个女孩。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像被人卖了。”

霍根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手指敲着皮带扣,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色袖扣——上面刻着A.T.,安德森的缩写——放在桌面上。

“三枚了。”霍根说。

“你也知道三枚?”

“你捡到的那两枚,我都看见了。”霍根的语气平淡,“我只是没说而已。”

哈特把口袋里的两枚袖扣掏出来,也放在桌上。三枚金色的金属片并列排列,在管理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M.C.。A.T.。还有第三枚,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的。

“这三枚袖扣是同一个批次的产品,”霍根说,“我让证物科查过了。是OmniTech公司两年前定制的一批员工纪念品。总共做了五十枚,每一枚都刻了持有人的姓名缩写。”

哈特愣了一下。OmniTech。那个名字在枫树街上随处可见——智能家居系统VidStream Life是他们家的产品,社区基金会的大额捐款名单上永远有他们,今晚萨曼莎的慈善晚宴也会有一位OmniTech的总监出席。

“发给谁的?”

“名单还在等OmniTech那边的法务部门批复。你知道的,大公司嘛,配合警方调查的流程总是特别慢。他们说要先审查涉及员工隐私的部分。”霍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不过证物科那边私下告诉我,这三枚的主人分别属于麦考利·克莱恩、安德森·托马斯,以及——”

他停了一下。

“文森特·阿利托。”

哈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谁是文森特·阿利托?”

“OmniTech的前首席架构师。VidStream Life系统的原始设计者。两年前从公司离职。”霍根拿起那枚没有明确归属的袖扣,对着灯光看,“或者说两年前从世界上消失。他在辞职信里写了一句话:‘我不想再做谎言的承重墙。’”

“他现在在哪?”

“没人知道。有人说他移民了,有人说他住进了精神病院,有人说他已经死了。”霍根把袖扣放回桌面,“但不管他是死是活,他的袖扣不应该出现在安德森家的邮箱旁边。”

管理室安静了几秒。水泵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持续而沉闷,像是某种被压抑的咆哮。

哈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阿利托还活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袖扣放在安德森的逃跑路线上?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是谁在替他散发这些遗物?

“我们需要找到阿利托。”哈特说。

“我找过了。档案上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艾斯特林北郊的一家疗养院。住了三个月,然后就消失了。疗养院的人说他离开那天只带了一个硬盘和一个笔记本,衣服都没拿完。”霍根的语气变得很低,“还有一件事。他离开那天,是四月十二日。”

四月十二日。

匿名信的邮戳日期。

麦考利还没去酒店,安德森还没打老婆,萨曼莎还没收到沙漏卡片,妮基·卡尔森还只是个被遗忘的失踪人口。

但文森特·阿利托在那一天离开了疗养院,带着一个硬盘和一个笔记本。然后第一封信寄出了。然后麦考利坠楼。然后安德森出逃。然后萨曼莎收到了白玫瑰。

哈特站起来,推开管理室的门,走到游泳池边上。水已经快要抽干了,池底的轿车整个暴露出来,车身上的深蓝色漆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藻类残渣。技术警员正在用镊子夹起一样东西,放进证物袋里。

他想起麦考利家书房窗户那一明一灭的灯光。

想起安德森在车里对着一个被入侵的系统打出的那行字:“你到底是谁?”

想起萨曼莎花束上那个手绘的沙漏。

有人正在用这些袖扣、这些信、这些看似毫无逻辑的遗物,把他引导向一个方向。不是线索,是诱饵。每一个发现都恰好是下一个发现的铺垫,像一条精心铺设的石板路。

但如果路是有人铺好的,那走在上面的人,是猎手还是猎物?

他回到管理室,霍根还在看那些对话记录。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时明时暗。

“霍根,我有一个问题。”

“说。”

“麦考利坠楼那天晚上,他的书房灯亮了一下。我亲眼看到的。”

霍根抬起头。

“但当时房子里只有莉迪亚一个人。她一直待在一楼客厅,直到警车来。她说她没上过楼。那盏灯是谁开的?”

霍根把平板放下,看着哈特。眼神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理解。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哈特说,“麦考利的死可能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他死后进了他的书房,开了灯,让后窗对着街道闪了一下。那个人想让别人看到那盏灯。想让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看到了又怎样?”

“看到的人会去检查书房。检查的人会发现线索。线索会指向下一个目标。”

霍根沉默了很久。水泵在这时候停了,游泳池方向传来技术警员的喊声,说找到了一样新东西。但霍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哈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的意思是,”霍根说,“寄信的人不只是在写信。他是在导演一场戏。每个人死之前都拿到了一封信,每个人死后都留下一枚袖扣。他把受害者的遗物当成了舞台道具,按顺序摆在下一个人的路径上。”

“不是受害者。”哈特说。

“什么?”

“寄信的人不认为他们是受害者。”哈特看着桌上那三枚金色袖扣,金属表面映出三张扭曲的倒影,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的脸,“你看看信上的措辞。他对麦考利说的是‘谎言有期限’。对安德森说的是‘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成为她的秘密’。对萨曼莎说的是‘你不是天使,你只是另一个魔鬼’。他选的字眼不是敲诈,是审判。他觉得自己是个法官。他在执行某种公正。”

“那他为什么留空信封给安德森?”

哈特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游泳池里那辆轿车的残骸。阳光已经升到头顶,把水面残留的那薄薄一层水照得刺眼。

“因为安德森可能比其他人更复杂。他不是单纯的罪人,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是同谋,也是棋子。寄信的人给过他选择——坦白,或者被揭穿。他没有坦白。但也没有被揭穿。有人替他做了选择。”哈特转过身,“那个在系统里跟他说‘我是时间的证人’的人,不是寄信人。是另一个人。一个能让安德森害怕到开车冲进游泳池的人。”

霍根拿起证物袋,里面装着安德森的那枚袖扣。他把袋子对着灯光,看着那两个字母A.T.在光线下闪烁。

“那我们需要弄清楚,”他说,“安德森到底参与过什么。他和麦考利,和萨曼莎,和那个叫妮基的女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管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技术警员探头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霍根警探!在车底找到的。压在驾驶座下方,可能是撞击时滑进去的。”

证物袋里装着一部手机。不是安德森的——安德森的手机已经在仪表盘上找到了。这部是另一部,外壳是廉价的黑色塑料,屏幕碎了一半,但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霍根接过证物袋,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上面的最后一个操作记录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十五分。

是一条已发送的信息。

收件人号码被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也一样。”

“信息发给了谁?”哈特问。

技术警员摇了摇头。“加密了。技术科说解密可能需要几天。但手机里还有别的。”他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哈特接过打印纸。上面是一串号码,号码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文森特·阿利托。

手机的主人,存着阿利托的号码。而这部手机藏在安德森的车里。安德森的车冲进了游泳池。安德森死的时候,身边有一个空信封。空信封的封口内侧,验出了一枚不属于安德森的指纹。

所有的路,都通向一个不在场的人。

窗外,阳光照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把最后那一层薄水照得透明。池底的瓷砖裂纹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摔碎的脸。哈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打印纸,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萨曼莎说过的那句话——魔鬼也可以被拯救,只要你愿意先死。

这句话不是萨曼莎自己写给自己的。是寄信的人写给她的。但这句话是谁的笔迹?哈特没有问过萨曼莎。他需要再看一眼那封信,然后去查一件事。

妮基·卡尔森。那个在四年前消失的少女。所有匿名信的核心,可能从来都不是麦考利、安德森或者萨曼莎,而是那个被拍下照片的粉红色头发的女孩。而那个女孩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地方,是OmniTech公司的社区公益活动现场。

哈特看着桌上三枚金色袖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戏才刚开始。麦考利是序幕,安德森是第一章,萨曼莎可能只是第二章的引子。寄信人手里的信,远不止这些。

文森特·阿利托,VidStream Life的发明者,在四月十二日从世界上消失,然后匿名信开始寄出。他说过,他不想再做谎言的承重墙。

现在,他要让整栋楼塌掉。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