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在日出前就醒了。
严格来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从安德森家回来后,他把两枚金色袖扣并排放在床头柜上,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枫树街的动静。凌晨两点,有人在外面争吵。三点,一辆没有开警笛的巡逻车缓缓驶过。四点,鸟开始在树枝上叫。五点,他放弃了睡眠。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把过去四十八小时的事件拉了一条时间线。
四月十二日。匿名信的邮戳日期。麦考利还没去那家酒店,安德森还没打老婆,萨曼莎的慈善晚宴还没开。但信已经寄出了。
五月十八日。麦考利坠楼。警方认定意外或自杀。
昨天晚上。安德森家暴丑闻曝光,安德森出逃,安德森太太被带去警局。
今天。
今天会发生什么?
哈特看着时间线中间的空白区域。四月十二日到五月十八日之间,整整五个星期,发生了什么?寄信的人在这五个星期里做了什么?
他的手机在六点零四分响了。来电显示是科尔的号码,但接起来之后,科尔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他自己。
“哈特,你得来一趟慈善晚宴。”
“现在才早上六点。”
“晚宴是今晚,”科尔说,声音沙哑,“但萨曼莎凌晨四点给我打了电话。她收到了。”
“收到什么?”
“信。匿名信。跟麦考利和安德森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纸。”科尔停了一秒,“她说如果今晚之前不把信公开,寄信人会替她公开。所以她把慈善晚宴改成了新闻发布会。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先坦白。”
“坦白什么?”
“你去问她。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科尔挂了电话。哈特把手机扔在床上,看了那两枚袖扣一眼,然后起身去浴室。
萨曼莎·格雷戈里是枫树街的“灰衣女士”。这个称呼来自她的穿衣风格——永远是一套剪裁考究的灰色套装,配一条银色项链,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她是艾斯特林市慈善基金会的执行主席,专门救助那些从少管所出来的女孩,帮她们找到工作和住处。过去十年里,她上过三次本地杂志的封面,两次被市长授予“城市之光”的称号,一次站在州议会的发言席上呼吁社会关注失足少女。
哈特在报社时采访过她两次。她说话滴水不漏,笑起来恰到好处,回答问题时的眼神真诚得让人想给她捐款。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是:这个女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个顶级骗子。
现在看来,有人替他找到了答案。
他开车抵达艾斯特林市中心的格兰特酒店时,宴会厅的工人正在布置舞台。紫色的幕布挂了一半,水晶吊灯亮着三分之一,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在调试投影仪。萨曼莎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她的标志性灰色套装,正对着手机说话。看到哈特走进来,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莱恩·哈特。”她说,没有寒暄,没有握手。
“萨曼莎。”
“科尔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他。信封已经被拆开了,但纸张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但哈特知道那不是打印机出来的——纸张粗糙泛黄,带着那股他已经开始熟悉的霉味。
“你自己看。”萨曼莎说。
哈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对账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六七岁,头发染成了不自然的粉红色,脸上有淤青。她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站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门口,表情空洞。照片背面用打字机字体写了一行字:“这是她的第一夜。你收了一半。”
银行对账单显示的是一个海外账户。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汇入方的账号被模糊处理了。但备注栏里有一串缩写。哈特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C.C.F.。
Central City Foundation。艾斯特林市慈善基金会。
“这些是假的。”萨曼莎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从没收过任何人的钱。我做了十年慈善,我的财务记录干干净净。”
哈特低头又看了一遍对账单。“照片上的女孩是谁?”
“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少管所的?”
萨曼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坐下来,在宴会厅空荡荡的第一排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葬礼。
“因为我确实认识她。”她终于说,“她叫妮基·卡尔森。四年前从少管所出来,到我们基金会接受帮助。待了两个月,然后消失了。我们报了警,找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看到这张照片。”萨曼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如果这张照片是真的,那她不是消失了。她是被人卖了。”
哈特在她旁边坐下。宴会厅很空旷,他们的对话在墙壁之间弹跳,发出轻微的回响。舞台上的工人在敲敲打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说你要公开坦白,”哈特说,“坦白什么?”
“坦白我没能保护好她。坦白我的基金会有问题,可能有人在利用我的名义做这件事。”萨曼莎看着舞台上的幕布,“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的失职。”
“你不打算查清楚再公开?”
“来不及了。寄信人说了,如果今晚之前不公开,他会替我做。”她苦笑了一下,“麦考利也是,安德森也是。他们没有主动坦白,所以信替他们坦白了。你以为我不想查吗?但我有两天时间。麦考利从收到信到坠楼,只有一天。”
哈特愣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麦考利收到信是五月十七日,坠楼是五月十八日。一天。只有一天。
“你告诉警方了吗?”
“霍根警探知道。他说他会派人今晚来现场,以防意外。”
“但他不打算阻止你?”
“他说,”萨曼莎停顿了一下,“有些真相,自己说出来比被拆穿强。至少能选择用什么方式让人知道。”
哈特站起来,走到宴会厅的后排。那里放着一排排已经摆好的椅子,椅背上贴着嘉宾的名字。他认出了几个名字——市议员威廉·索恩,艾斯特林商会新任会长霍华德·班宁,本地最大的科技公司OmniTech的社区事务总监莱斯利·程。
这些都是今晚要坐在前排的人。
“你是故意的。”哈特回头看着萨曼莎,“你把慈善晚宴改成新闻发布会,还邀请了他们。你是想当着这些人的面坦白,让他们作证。”
“不是作证。”萨曼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是保护。如果今晚之后我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他不是第一次让人出事了,对吗?”
“谁?”
“寄信的人。”
哈特怔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寄信的人是谁,他当然在想。但他还有一个更深的疑问,那个疑问从昨天看到麦考利家书房窗户亮灯时就在脑袋里生根,却一直没冒出来。
如果寄信的人知道一切。
如果他知道麦考利的外遇、安德森的家暴、萨曼莎的基金会问题。
那他为什么等了五个星期才寄出第一封信?
四月十二日的邮戳。五月十八日的第一次死亡。
中间这段时间,他在等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科尔。是霍根。
“哈特,你在哪儿?”
“在格兰特酒店。萨曼莎这里。”
“好,你给我听清楚了。”霍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是警用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喊,“安德森找到了。在枫树街往南三十公里的汽车旅馆里。车子开进了游泳池,人还在驾驶座上。”
“死了?”
“死了。但不是淹死的。”霍根停了一秒,“他说是自杀。现场有个信封,空的。”
哈特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响声。
“什么样的信封?”
“泛黄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里面没有信。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空的信封。
哈特的脑子飞速转动。麦考利收到的是信加照片和账单。安德森收到的是什么他不完全清楚,但安德森太太提到过照片和家暴指控。萨曼莎收到的是照片和银行记录。每个人的信里都有具体内容。
但安德森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空信封。
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还是寄信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安德森写信?
“现场还发现了什么?”哈特问。
“一枚袖扣。”霍根说。
哈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金色的,”霍根继续说,“刻着两个字母。A和T。”
不是M和C。
不是麦考利。是安德森。安德森·托马斯。A.T.。
哈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袖扣,放在掌心。三枚了。麦考利的,安德森的,还有他在邮箱旁边捡到的那枚——那枚到底是谁的?
“哈特?”霍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在听吗?”
“在。”
“你最好来现场一趟。有些事情电话里不方便说。”霍根又停了一秒,“还有,安德森的车里装了一部全新的智能系统。是市面上最新款的VidStream Life系统。他的车是两周前刚换的。系统记录显示,他最近一个月每天都在跟一个叫‘索引’的程序对话。”
“索引?”
“英语是Index。我现在就在看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十三分,安德森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系统回复了什么?”
霍根沉默了很久。
“‘我是时间的证人。’”
电话挂断。
哈特站在宴会厅里,头顶的水晶吊灯还没有全亮,半明半暗的光线把整个空间切成了两半。萨曼莎还在第一排坐着,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灰色套装的袖口微微发抖。
舞台上的工人终于把紫色幕布挂好了。幕布垂下来,像一面巨大的阴影,把舞台遮得严严实实。
“哈特先生,”萨曼莎在他身后说,“还有一个东西我没给你看。”
他转过身。萨曼莎从信封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张普通的打字纸,跟其他的信纸一样泛黄,一样粗糙。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打字机敲的,墨迹很深,像是反复敲了三次才停手。
“你不是天使。你只是另一个魔鬼。”
“这句话不是写给我的。”萨曼莎说。
哈特看着她。
“他说的是妮基。他说的是每一个经过我手的人。”她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跟麦考利那封信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魔鬼也可以被拯救。只要你愿意先死。”
宴会厅的前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酒店员工探头进来,看着哈特和萨曼莎,脸上带着一种努力保持礼貌的困惑。
“萨曼莎女士,外面有人送了一束花给您。没有署名。怎么处理?”
萨曼莎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信封抱在胸前,走向门口。
哈特跟上去,脑子的时间线在重组:麦考利的袖扣出现在安德森的车道旁。安德森的袖扣出现在汽车旅馆的现场。萨曼莎收到了一束没有署名的花。还有那句话——“愿意先死。”每个受害者的东西都在出现在下一个人的附近。
这条链子是谁串起来的?
是寄信的人。
还是被寄信的人彼此之间?
他们走出酒店大门,晨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门廊上放着一大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鲜花在早上的光线里白得刺眼,白得过分干净,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萨曼莎弯腰拿起花束。花束底部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绘的符号。
一个沙漏。
上半部分还有沙子在流动。
下半部分已经空了。
哈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霍根的号码。
他要去看那个空信封。
他要去看那辆沉在游泳池底的车。
他要去看安德森最后打下的那句问话:“你到底是谁?”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去看一下一个名字——妮基·卡尔森。
失踪的少女。照片上的女孩。萨曼莎基金会数据库里存着的那个人。
哈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女孩没有消失,只是被人藏起来了。而藏匿她的那个人,正在用一种谁也猜不到的方式,替她传话。
匿名信里有照片。照片背面有日期。日期总是在事件发生之前。
如果这不是预言。
如果这是记录。
记录已经发生过的事。
只是事情发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哈特把手机塞回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后视镜里映出格兰特酒店的玻璃幕墙。萨曼莎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束白玫瑰,灰色套装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她看起来像个准备赴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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