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倒地的瞬间,顾明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扶车,而是把防水背包从背上扯下来,甩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背包落进沟底积水里发出一声闷响,泥水溅上来糊住了他的裤腿,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确认背包是否被完全淹没——两个黑衣男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很专业,是受过训练的安保人员,不是村里那些拿着铁锹虚张声势的年轻人。顾明没有挣扎,他知道在这种力量对比下挣扎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孟祥林从越野车引擎盖上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走路的姿态和昨天在车里时一样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会议室的软地毯上。走到顾明面前时,他甚至伸手帮顾明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动作亲昵得让人恶心。
“顾调查员,你让我很难办。”孟祥林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批评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早上我已经把方案摆在你面前了,签字结案,两倍抚恤金,所有人都满意。你为什么非要往四号矿洞里钻?”
“因为里面关着孩子。”顾明迎着他的目光,“孟副局长,你在矿业管理局干了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你知不知道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孩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一个太阳。是晒太阳。”
孟祥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明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不是内疚,而是一个老练的官僚在被人戳到最不想提的话题时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把他带上车。”孟祥林转过身,没有再看顾明的眼睛。
两个黑衣人把顾明押上了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座。孟祥林坐进副驾驶,司机还是早上那个沉默的平头男人,只是这次他没有发动汽车,而是安静地等着孟祥林的指令。另外两辆车一前一后把道路封得死死的,车上的人都没有下来,但所有的车窗都摇下了半截,露出里面沉默的侧影。
孟祥林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样东西,转过身递给顾明。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北兴国小学的蓝白校服,扎着两条羊角辫,正在校门口排队。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女孩的五官清晰可辨。
顾明的心脏像是被人猛攥了一下。
“你女儿在区实验小学二年级三班。”孟祥林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的班主任姓廖,每天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值班。学校门口那条路没有监控,放学的时候人多车多,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你敢碰她。”顾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当然不敢。”孟祥林把照片收了回去,“但我不敢不代表别人不敢。东黎矿业集团在全球十几个国家都有业务,他们的安保承包商是退役的雇佣兵,处理过比这棘手得多的事情。顾明,你觉得自己能保护你的家人吗?你连一个安全的卫星电话都打不通。”
顾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但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孟祥林在恐吓他,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那些证据已经被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只要有一份能送出山,这个案子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但此刻,他必须先活着从这辆车上下去。
“你要我做什么?”顾明问。
“很简单。”孟祥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顾明手里,“在联合调查报告上签字。报告的内容我已经拟好了——采石场坍塌的直接原因是连日降雨导致岩层松动,属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李石作为采石场承包方,在安全措施上存在部分疏漏,但不构成刑事责任。善后赔偿由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人道主义基金支付。”
顾明翻了两页报告。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引用了天气数据、岩层分析报告和事故现场的“专家鉴定意见”,每一项都盖着松巴德拉地区矿业管理局的公章。如果只看这份报告,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起天灾,与人为无关。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回不了家了。”孟祥林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仅回不了家,你还会成为这起事故的一部分——一个在调查过程中擅自进入危险区域、不幸遭遇二次塌方而殉职的调查员。你的档案会被写得漂漂亮亮,抚恤金会按时发放到你家人的账户上,你的女儿会得到一笔‘烈士子女教育补助’。一切都安排好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引擎没有发动,但空调出风口还在嘶嘶地吹着冷风,把孟祥林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吹得满车都是。
“我需要考虑。”顾明说。
“你没有时间考虑了。”孟祥林看了一眼手表,“祠堂里的联合调查会半个小时后开始。赵守业已经把全村人召集齐了,遇难者家属也在。你需要在会上公开表态,支持这份报告的结论。表态之后,你就可以走了——不是走回调查局,是走回东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机场。”
“去东黎?”
“你在北兴国已经不安全了。”孟祥林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真诚的东西——或许不是真诚,而是一种老江湖对初生牛犊的无奈,“你挖出来的东西太大了,顾明。四号矿洞里的那些档案,涉及的不仅仅是松巴德拉一个采石场,而是东黎矿业集团在整个北兴国偏远矿区的用工网络。如果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到时候倒下的不是我,也不是李石,而是一整个产业链上的人。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的。你在调查局的同事不会让你活着,你在区上遇到的任何一个路人也不会让你活着。所以对我来说,最好的方案就是把你送走,送到东黎,给你一份薪水翻三倍的工作,让你在那边过上安稳日子。你女儿可以转到东黎的国际学校去读书,教育质量比区实验小学强得多。”
顾明看着孟祥林的眼睛。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曾经清澈过,然后被一层又一层的妥协、交易和恐惧给覆盖了。
“李石在哪儿?”顾明问。
孟祥林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顾明的眼睛。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孟祥林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不需要见他。”
“他是这起事故的第一责任人,也是四号矿洞童工案的直接执行者。我签了字,你们让他消失,然后所有的罪都挂在死人名下,对吗?”顾明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孟副局长,我不是第一天办案。李石如果还在你们手里,你不会这么急着让我签字。”
孟祥林沉默了一瞬间。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坦然。
“你说得对,李石跑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领带擦着镜片,“事故发生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他三天,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采石场账户上的钱被他在前一天全部提空,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松巴德拉边境的检查站,然后信号就断了。他要么已经出了北兴国,要么——”
“要么躲在山上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顾明替他说完。
孟祥林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顾明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施压和收买,而是多了一层新的考量——像是一个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枚自己没有算到的棋子。
“你见过独眼老头了。”孟祥林说。这不是疑问句。
“见了。”
“他跟你说过李石小时候的事?”
“说了。”
孟祥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车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才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松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疲惫的东西。
“李石这个人,我认识他十二年。”孟祥林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往事,“他是青崖村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你不知道这一点吧?他考上了北兴国矿业学院,读了三年,成绩优秀。但毕业那年他爹李全福被石头砸死了,他回来奔丧,然后就再也没走。后来他接手了采石场,把规模做大了,和东黎矿业集团搭上了线。我当时在矿业管理局负责审批外商投资矿区的资质,是他找上的我。”
“你知道他在用童工吗?”
“一开始不知道。”孟祥林说,“后来知道了。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东黎矿业援助项目在青崖村设的医疗站,名义上是给矿工提供免费体检,实际上是筛选童工的中转站。李石负责往里面送人,我负责在审批文件上签字。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跳。”
“那些被筛选下来的孩子,退回给谁了?”
孟祥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明确——那些不满十四岁、不够强壮、不符合矿业用工标准的孩子,被退回的不是家庭,而是一个他们根本回不去的地方。
顾明想起了四号矿洞里那些带铁栅栏的凹洞,想起了那条腐烂的麻绳,想起了矿柱上刻着的“李石,你欠我们一个太阳”。
“孟副局长。”顾明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咬出来的,“你也有孩子吗?”
孟祥林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有。一个儿子,和你女儿差不多大。”他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顾明。照片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站在一架钢琴旁边,笑得很灿烂,牙齿缺了一颗门牙。照片的背景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客厅,墙上挂着东黎国际矿业集团的年度表彰锦旗。
“你儿子在东黎读书?”顾明问。
“是。他妈妈陪着他,一年回来两次。”孟祥林把照片收回去,重新放回内袋,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那张照片是他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东西,“我做的那些事,他都不知道。等他长大了,大概会知道。但到了那个时候,他总归会比青崖村的那些孩子过得好。”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司机的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身体纹丝不动,像是一个被编程好的人偶。
“走吧。”孟祥林对司机说,“去祠堂。”
越野车发动了,前后两辆车同时启动,三辆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出一种沉闷的共鸣。顾明坐在后座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心里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他的防水背包还躺在排水沟里,里面有铁皮盒子里的证件、四号矿洞的文件照片、以及那本十一年前的童工记工本。这些证据如果被雨水泡烂,他就只剩数码相机和微型硬盘里的备份了。相机还在夹克内兜里,硬盘在鞋垫底下,这两样东西目前都还在他身上。
但他需要找到机会把孟祥林刚才说的话录下来。那些话——关于童工中转站、关于退还审核、关于东黎矿业集团在全球十几个国家的用工网络——才是最大的证据。
他的手指悄悄按下了手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是调查局配发的录音手表,续航时间不长,但音质足够清晰。来青崖村之前,他从未想过会用它来录一个副局长的口供。
越野车拐进青崖村村口的时候,顾明看到了比昨天更盛大的场面。祠堂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全村老小能走动的似乎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站在下午的阳光下。祠堂的大门敞开着,九级石阶上摆了一排铺着红布的桌子,桌上放着麦克风和矿泉水瓶。桌子后面坐着几个顾明没见过的人——穿着西装的外地人,应该是东黎矿业援助项目的代表。
赵守业站在石阶最上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木槌。那根木槌在祠堂的阴影中看起来格外沉重,槌头上刻着顾明之前在门框符纸上见过的图案——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倒三角形。
那是石头会的标志。
越野车停下后,两个黑衣人押着顾明下了车。村民们看到他从孟祥林的车里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训练了很久的、近乎本能的沉默。赵德厚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手里没有铁锹也没有警棍,只是安静地站着,但他的眼睛和顾明对上的一瞬间,顾明看到了一种他之前没有读懂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敌意。那是愧疚。
祠堂里的木槌敲响了三声,赵守业提高嗓门喊道:“请联合调查组入席——”
但他的话被一个从村口方向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那是一声沙哑的、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喊叫,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挣扎着爬出来的声音。
“顾调查员——”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村口的石碑旁边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一只脚,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包裹。她的身后是刺眼的午后阳光,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发光的轮廓,看不清脸,但顾明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林秀英。那个昨天在电话里说要给他“东西”的女人,那个早上被从家里带走时连鞋都掉了一只的女人。她没有失踪。她逃出来了。
孟祥林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他朝旁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立刻朝村口跑去。但林秀英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她把怀里的包裹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喊出了一句话,声音劈裂了正午的空气:
“这里有采石场事故遇难者的伤检报告!是东黎矿业援助项目开的!伤检结果是假的,那些人生前就有病,他们只是想让矿工继续干到死为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沉默的水面。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几个遇难者家属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麻木变成了震惊。赵守业举起木槌用力敲了四下,吼道:“拦住她——”
但骚动已经拦不住了。
顾明在混乱中感觉到押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一瞬。他没有犹豫,猛地挣开束缚,朝祠堂侧面那条窄巷子里冲了进去。身后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孟祥林压低了的怒喝,但他已经钻进了青崖村迷宫般的巷道。
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几分钟后,孟祥林的人会封锁整个村子,赵守业的年轻人会把每一条巷口都堵死。他需要在被抓住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但他更需要的,是趁这个混乱的窗口把他手上最致命的证据传给外界。
他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冲进了一间没有锁门的石屋。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墙角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梯子通往房顶。他爬上梯子,推开房顶上压着的木板,探出了半个身子。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孟祥林的人抓住了林秀英,把她按在地上,但从她手里飞出去的包裹已经被其他遇难者家属抢走,一群女人围在一起扯开布包,从里面掏出纸张传看着,每传看一张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赵守业挥舞着木槌在人群中驱赶,但没有人再听他的。那些低头搓了几十年麻绳的老人们,那些蹲在门口洗了几十年衣服的女人们,在看到亲人生前被篡改的伤检报告之后,沉默了太久的愤怒终于炸开了。
这个村子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就在沉默。现在这沉默碎了。
顾明趴在屋顶上,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数码相机,把现场的画面连续拍了几十张。然后他摸出卫星电话,再次拨了周正明的号码。
电话在响了八声之后,终于被接起来了。
“顾明。”是周正明的声音,虚弱、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挣扎出来,“我被软禁在调查局档案室里。孟祥林的人把我的假肢卸了,不让我走路。你听我说——东黎矿业援助项目在松巴德拉边境有一个转运点,代号叫‘太阳谷’。那些被转送的孩子都在那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太阳谷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撞开了。然后是周正明一声闷哼,电话掉在地上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最后是挂断后的忙音。
顾明握着卫星电话趴在屋顶上,手指冰冷。太阳谷。一个以“太阳”命名的转运点,关着那些在地下最深的地方渴望太阳的孩子。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溜出石屋后门,朝村子北面的山林里钻了进去。身后的村庄还在燃烧着迟到了太久的愤怒,但顾明知道,更大的战场在太阳谷——那个欠了赵小禾们一个太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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