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沉默的共犯

顾明回到停车点的时候,发现工棚的阴影里多了一辆摩托车。

不是他昨天停在这里的那辆,而是一辆老旧的雅马哈越野,车身上糊满了干涸的黄泥,车牌被泥巴盖住了一大半。他放慢脚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警棍,绕到工棚侧面观察了半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人影,才慢慢靠近那辆摩托车。

车子是锁着的,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得很紧。顾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麻绳。

编织袋里装的是食物。几块用塑料袋包着的烙饼,一壶凉茶,还有一包拆了封的廉价香烟。

不是盯梢的人留下的。盯梢的人不需要带食物,村里离这儿不过几里路,轮班回去吃饭就行。这辆摩托车的主人显然是走了远路来的,而且是临时停在这里,匆忙到连钥匙都没拔。

顾明重新把袋口扎好,退回到自己的车旁。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第一件事不是发动引擎,而是掏出卫星电话拨给周正明。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依然无人应答。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周正明是那种会把卫星电话别在腰上睡觉的人,做内勤十年从未漏接过外勤的电话。顾明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发动汽车,挂上倒挡,正准备从工棚阴影里退出去的时候——

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从碎石路的弯道里猛冲了出来,直直地刹停在他的车头正前方,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下来了四个人。第一个是赵德厚,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粗布夹克,但这次手里没有铁锹,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第二个和第三个是顾明在村口和巷道里都见过的熟面孔,第四个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穿着打扮与青崖村的泥泞山路完全格格不入,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违和感——那是一种久经江湖的人才有的、在任何场合都能掌控局面的表情。

“顾调查员。”灰风衣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务微笑,“我是松巴德拉地区矿业管理局的孟祥林。昨天下午给你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所以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顾明从车里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孟副局长。调查局和矿业管理局是两条线,我的调查报告还没提交,您亲自跑一趟,不太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孟祥林把眼镜重新戴上,笑容不变,“更何况,这次事故涉及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松巴德拉的合法活动,按照双方合作协议,矿业管理局有权参与联合调查。我今天来,就是给你带一份联合调查的授权书。”

他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公文纸,递到顾明面前。顾明接过来展开,上面印着北兴国松巴德拉地区矿业管理局和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联合印章,内容大致是说即日起由孟祥林副局长牵头组成联合调查组,顾明作为调查局外勤人员须全力配合。

公文的签发日期是昨天。而昨天,顾明才刚刚在老窑沟的墙上看到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标志。

“孟副局长动作真快。”顾明把公文还给孟祥林,语气里夹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我这边刚查出点东西,联合调查组的章就盖好了。”

孟祥林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扭头对赵德厚说:“德厚,你先带人到采石场东侧那片区域排查一下。顾调查员昨天好像在那附近转了很长时间,可能发现了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细节。”

顾明心里一沉。孟祥林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把人支开去搜查四号矿洞的方向。

“东侧是未开采的自然山体,没什么可看的。”顾明说。

“既然没什么可看的,那去看看也无妨。”孟祥林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笑意了,“顾调查员,我建议你坐我的车,我们一起去现场交流一下案情。”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而且顾明注意到,孟祥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德厚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身后的位置,手里的橡胶警棍若有若无地横在腰前。

“行。”顾明点了头。他知道现在硬碰硬不是明智的选择,他的证据已经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数码相机的内存卡藏在夹克内衬的暗袋里,微型硬盘塞在登山靴鞋垫底下,最重要的那批纸质文件则被他凌晨回到车上后锁进了后备箱夹层。即便他被控制住,这些证据也不会一次性全部暴露。

孟祥林的越野车比顾明那辆破轿车要宽敞得多,但车内的气氛却比任何审讯室都更压抑。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平头男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顾明没见过的年轻人,孟祥林和他并排坐在后排,车门一关上,四个人的空间里就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顾调查员,你进调查局几年了?”孟祥林点了一根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六年。”

“六年,办了不少案子吧。”孟祥林吐出一口烟,“据我所知,你经手的矿难调查,最后定责率超过九成,在调查局外勤组里排名前五。你是个好调查员。”

“孟副局长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查过我的底?”顾明没有看他,目光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碎石路。

“不是查底,是了解。”孟祥林弹了弹烟灰,“一个好调查员,应该知道什么案子能办,什么案子办不动。青崖村采石场的事故,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连日降雨导致岩层松动,再加上作业面上的支护没有及时更换。你把这一点写进报告里,我代表矿业管理局给你签字背书,保证这份报告在区上、省上都能顺利通过。”

“那遇难者的赔偿呢?”

“赔偿当然从优。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愿意承担一部分抚恤金,按北兴国法定标准的两倍赔付。”孟祥林转过脸来,透过镜片看着顾明,“遇难者家属拿到钱,采石场恢复生产,区上经济不受影响,你的调查报告也能顺利结案。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方案。”

“包括那些在老窑沟的孩子们吗?”

车内沉默了三秒钟。孟祥林取下嘴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掐灭一只虫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语气依然平稳,但刚才那种浮于表面的温和已经完全消失了。

“四号矿洞,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医疗站,童工转送记录。”顾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眼睛终于转过来对上了孟祥林的目光,“孟副局长,那份联合调查的公文,你给李石看过吗?”

孟祥林的脸色在车内的阴暗中看不出变化,但顾明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泛出一层白色。

“停车。”孟祥林突然对司机说。

越野车猛地刹停在路边。孟祥林打开车门,示意顾明跟他下车。两个人站在碎石路旁的荒地上,四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司机和那个年轻人也下了车,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像是在等待命令。

“顾明。”孟祥林不再叫“顾调查员”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够把这个案子从一起矿难事故变成跨国童工贩卖案的级别。”顾明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用医疗站的名义在青崖村收拢童工,把不符合用工标准的孩子退回,合格的就分配到矿区干活。李石是村里的执行人,而你是他的官方保护伞。我说得对吗?”

孟祥林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动着他风衣的下摆,把那条深蓝色领带吹得左右晃动。

“你说得很对。”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疲惫的坦诚,“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知道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北兴国六个矿区一共输送了多少童工吗?你知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吗?不是区上的矿业管理局,也不是省上的什么部门。是跨国矿业集团,是能在三天之内让调查局关闭你的档案、让你从北兴国消失的力量。”

“那你是怕他们,还是和他们一伙的?”顾明问。

“都有。”孟祥林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到让顾明有些意外,“我怕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能做什么。我和他们一伙,因为他们给我的东西,北兴国任何官员都给不了我。你是一个好调查员,顾明,但好调查员通常都死得很早。你昨天晚上应该收到了周正明的警告——你觉得他是怎么断了腿的?”

顾明没有说话。

“十年前,周正明调查过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前身。”孟祥林点燃了第二根烟,“他当时的调查方向和现在的你几乎一模一样。他在一个废弃矿洞里找到了童工的名册,拍了照片,存了证据。然后他回程的时候刹车失灵,车子翻进了山沟。那不是意外,是他的同事在刹车管上做了手脚。”

“同事?”

“调查局内部有人拿了东黎矿业集团的钱。”孟祥林看着顾明的眼睛,“十年过去了,那些人还在调查局里。他们现在可能正在看你的档案,找到你女儿在哪里上学,查到你妻子在哪个单位工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明的手指在裤缝线上握成了拳头。他想起了早上周正明那个没有接通的电话,想起了昨晚管理员账号被盗用的事情,想起了女儿上周电话里奶声奶气的声音。

“我需要时间考虑。”顾明说。

“我给你时间。”孟祥林把烟头踩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上面印着孟祥林的名字和一个东黎首都的地址,“今天下午联合调查组会在祠堂开会,到时候你要当众表态支持我的结案方案。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你的证据安全,你的家人安全,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让你继续做‘好调查员’的机会。”

顾明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放进了口袋。

孟祥林让司机把顾明送回了停车点。那辆摩托车还停在工棚阴影里,钥匙依然插在锁孔上,但后座上的编织袋不见了。顾明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发现卫星电话上有一个未接来电——不是周正明的号码,而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

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你是来查采石场的调查员吗?”

“你是谁?”

“你昨晚在我家对面住了一夜。”女人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叫林秀英,我丈夫死在采石场里。我有东西要给你。”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门被推开了。女人的声音瞬间消失,电话被挂断了。

顾明握着卫星电话站在车旁,脑子里同时旋转着两条截然不同的信息线。一条是孟祥林的威胁和收买——那里面有三分的恐吓、三分的利诱,还有四分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好意”。另一条是这个叫林秀英的女人的声音——那个他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蹲在门口抱着包裹哭泣的女人。

联合调查组下午就要在祠堂开会,届时孟祥林会把一份“意外事故”的结论摆上桌面,而他将被迫表态。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明打开后备箱,把夹层里的纸质文件拿出来,连同证物袋里的记工本和信件,一起装进一个防水密封袋。他用胶带把密封袋缠得严严实实,然后塞进后备箱的备胎槽里,上面盖上备胎,拧紧固定螺丝。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下午祠堂的会议还有大约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他要做两件事:找到林秀英,拿到她说的“东西”;在孟祥林的人发现之前把证据藏到更安全的地方。

但他刚转过身,就看到了赵德厚。

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五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夹着烟,用一种顾明无法描述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在看另一个即将撞上同一堵墙的傻瓜。

顾明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五十米的碎石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赵德厚突然把烟头弹进草丛里,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

顾明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疑问——赵德厚在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赵守业的人,是李石的同伙,还是另一个被这个村子吞噬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顾明想起了早上在老窑沟看到的那个独眼老人,想起他说过的关于李石童年的那句话:“那孩子才九岁。”他又想起了四号矿洞里那些孩子刻在矿柱上的字——“李石,你欠我们一个太阳。”

如果罪恶的种子是在童年的创伤中埋下的,那么赵德厚呢?他站在村口拦住外来调查员的时候,他追到老窑沟用铁锹逼走顾明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烧着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敌意,是不是也来自某个顾明尚未触碰到的、更深的伤口?

顾明收回思绪,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把后备箱钥匙插进启动锁旁边的暗格里,然后发动汽车,调头朝村子的方向驶去。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地绕路,而是沿着村里的主路直接开进去。赵守业已经不欢迎他了,孟祥林也警告了他,但在这个节点上,他最需要的不是低调,而是速度。

他要在联合调查组把真相掩埋之前,把最后一根骨头从废墟底下挖出来。

车子开进青崖村的巷道时,村民们的反应和第一天完全不同。没有人再站在路中间拦住他,也没有人投来恐惧或好奇的目光。所有人——洗衣服的妇女、蹲在门口抽烟的老人、以及巷道深处一闪而过的年轻身影——都在他经过的那一刻背过身去,像是他是一阵不该看到的风。

那个哭泣的女人——林秀英——住在顾明昨晚住过的石屋斜对面。他记得那个位置。他把车停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步行穿过两条窄巷,找到了那间石头房子。房子的门虚掩着,门框侧面贴着那张符纸——那个圆圈套倒三角的图案,此刻顾明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它了。

那不是祈福的符纸,也不是驱邪的符纸。那个图案是北兴国古老矿山文化中的一种符号,代表“封禁”。矿工们在废弃矿洞的洞口画这个符号,意思是——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别再打开。

而青崖村的人把它贴在了门框上。他们封禁的不是矿洞,而是自己的家。

顾明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石屋里空空荡荡,桌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稀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膜。火塘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说明屋子里的人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但她答应过要给他一样东西。

顾明环视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火塘边一个被撬开的石板下面。石板原本应该是盖在一个地窖口上的,现在被移开了半边,地窖里传出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种纸页特有的霉味。他蹲下去,用手电照进地窖,看到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他把铁皮盒子拉出来,打开盖子。盒子里装着一摞证件照,每一张照片上都盖着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钢印。证件上的名字各不相同,但所有证件的最上方都印着同一行字——“松巴德拉地区矿产技术培训学员证”。

持证人的年龄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

这是林秀英的“东西”。一个遇难矿工的妻子,从丈夫的遗物中发现了这些东西,然后把它们藏在地窖里,等着一个敢查真相的调查员来取。

顾明把铁皮盒子盖好,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脚步声整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赵守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德厚和七八个年轻男人,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粗布衣服,手里没有拿东西,但那种沉默的气场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压迫感。他们经过林秀英家的门口,没有停留,径直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顾明等他们走过去之后,从门缝里闪了出来,抱着铁皮盒子沿着巷道的反方向快步离开。走到祠堂后墙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赵守业的声音——那声音从祠堂高高的窗户里飘出来,被山风吹散了半个音节,但依稀能听出大致的内容:

“……各家各户,准备一下。下午贵客来了,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心里都要有数。”

有人问:“那个调查员还在这里,怎么办?”

赵守业的回答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顾明的耳朵里:“他拿了东西,走不了多远。”

顾明抱紧铁皮盒子,贴着祠堂的石墙蹲下身。头顶的窗户里又传出赵守业的声音,这一次他说的不是北兴国的通用语,而是松巴德拉山区的土话。顾明能听懂的片段不多,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石头会”,每次被念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附和声都会同时压低,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威压。

石头会。顾明在脑海里翻遍了北兴国所有注册的矿业协会和民间组织名录,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它显然在青崖村无人不知,而且赵守业提起它的时候,语气比提起山神爷时更虔诚,也比提起李石时更忌惮。

祠堂里响起了木槌敲击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仪式的起拍。然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山风在房檐上打转。

顾明从祠堂后墙溜出来,抱着铁皮盒子沿着巷道一路小跑回到车上。他把铁皮盒子塞进后座的行李堆里,正准备发动汽车,却发现前挡风玻璃上被人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用的是昨天林秀英在电话里那种压低到极致的口吻——

“别去祠堂。石头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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