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洞区在采石场的东侧,中间隔着一道自然形成的石灰岩山脊。顾明沿着山腰的羊肠小道摸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光线开始变成那种介于金黄和灰蓝之间的暧昧颜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面上像一个不断变形的人形剪纸。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不是山林里该有的气味。松脂、腐叶、湿土——这些东西的味道他都熟悉,但此刻飘进鼻腔的是一种刺鼻的、带有化学感的焦臭,像是塑料和某种矿物在高温下混合燃烧后的残留物。顾明停下脚步,用袖子捂住口鼻,循着气味的方向慢慢靠过去。
气味的源头藏在一块凸出的岩壁后面。他绕过岩壁,眼前出现了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十个黑色的塑料桶,桶身被烟熏得变了形,有几个已经熔化成了一滩凝固的黑色流体。空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坑里是厚厚的灰烬,灰烬中夹杂着没有完全烧毁的碎片——碎布、橡胶管、以及几截已经被火焰舔舐得发黄的人造骨骼模型。
那是医疗教学用的骨骼模型,上面还残留着烧焦的塑料关节。
顾明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开灰烬,从里面挑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牌。牌子的表面被熏黑了,但上面的英文字母仍然可辨——“EMAP”,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英文缩写。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第三期医疗援助物资,严禁挪用”。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是送给老窑沟安置点的医疗援助物资。但现在它们被堆在这里烧成了灰,连同那些塑料桶一起——桶上的标签虽然被火烧掉了一半,但残留的部分还能看到“生理盐水”“葡萄糖注射液”等字样。
有人在销毁援助物资。而且不是偷偷摸摸地销毁,是整批整批地烧掉。
顾明拍了十几张照片,把金属牌和几块没有完全烧毁的标签碎片装进了证物袋。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调查员特有的兴奋感——当零散的碎片开始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时,那种感觉就像拼图即将完成前的最后一刻。
他直起腰,准备离开这片焚烧场。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空地边缘的一处异样——在几棵矮松的掩映下,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顾明走过去,拨开松枝,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自然的凹陷。那是一个入口。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矿洞入口,洞口用粗大的松木做了支护,但支护已经朽烂了,几根横梁从中间断裂,碎石头和泥土把洞口堵得只剩下一个不到半人高的缝隙。洞口旁边的岩壁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四号矿洞,1984年封”。
四号矿洞。顾明记得自己在调查局的档案室里翻拍过松巴德拉地区所有合法矿洞的分布图,青崖村采石场向区上报备的只有三个矿洞——一号、二号和三号,全部在采石场的西侧作业面。东侧这片区域,按照档案记载,是“未开采的自然山体”。
但眼前这个被炸塌的洞口,以及铁牌上清清楚楚的编号,都在证明一件事:青崖村采石场曾经有过第四个矿洞,而且它被刻意隐瞒了。
顾明掏出相机连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下洞口的位置、支护结构、以及铁牌上的字迹。然后他把相机收好,蹲下来检查洞口的碎石堆积情况。碎石的颜色深浅不一,表层是灰白色的新碎石,但下层是发黄的旧碎石,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这说明这个洞口至少被炸过两次——一次是很久以前,一次则近得多。
他伸手去摸那道分界线的时候,手掌按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脚印。
不是鞋印,是赤足的脚印。五个脚趾的印痕清晰地印在一块半干的水泥砂浆上,脚掌不大,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的脚印。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这个脚印是最近才留下的。
顾明抬起头,环视四周。松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但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不是赵德厚那种明面上的盯梢,而是更隐蔽的、藏在暗处的注视。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松林继续沙沙作响。
顾明站起来,把证物袋收好,决定暂时不贸然钻进那个被炸塌的洞口。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没有带探洞的装备,一个人进一个情况不明的老矿洞无异于自杀。他需要回到车上,拿到更充足的光源和工具,最好还能联系上调查局的后援。
他转身往回走,刚迈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碎石滚动的声音。顾明猛地回头,矿洞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洞口旁边的一丛灌木上,灌木的枝条在微微晃动,而此刻并没有风。
有人在洞口附近。
顾明的手伸向腰间的警棍,拇指按住了卡簧。他没有再喊话,而是慢慢后退,保持正面朝向洞口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出了空地。直到确认自己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他才转身快步朝停车点的方向走去。
回到停车点时,天已经快要黑了。那间塌了半边的工棚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但顾明顾不上这些,他拉开车门,从后座底下拖出一个铝合金的工具箱,打开密码锁,开始检查装备。
强光手电——电量满格。头灯——备用电池已装。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可以检测一氧化碳、硫化氢和可燃气体,进老矿洞的必备装备。还有一把折叠工兵铲,是去年在另一个矿难现场从废墟里捡的,虽然旧了点,但挖碎石够用。
他把装备一件一件检查好,整整齐齐地码进背包里。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把暖风开到最大,就着车内的灯光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吃完了,他又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了调查局的加密内线。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外勤组的女人,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顾明?”
顾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周?你怎么在值夜班?”
周正明是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的副局长,也是顾明在这个机构里唯一信得过的上级。他比顾明大十五岁,早年也是跑外勤的,后来在一次井下事故中左腿被砸断,装了假肢之后就转到了内勤。两个人在六年的时间里一起办过十几个矿难大案,彼此之间的信任不是靠职级维系的。
“你中午让人提的那个保密申请传到我这里了。”周正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你知道这个组织的背景吗?”
“不太清楚。”顾明如实说,“只知道名义上是个矿业安全公益组织,总部在东黎国。我在青崖村附近的老窑沟看到了他们的标志,刚才又在采石场东侧发现了一处焚烧场,他们在批量销毁标着EMAP标签的医疗援助物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周局?”顾明忍不住催促。
“顾明,你听我说。”周正明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北兴国的活动范围远不止松巴德拉一个地区。过去两年里,这个组织在北兴国六个偏远矿区都设立了类似的‘技术援助点’,而且每一个点的设立时间都恰好是在当地发生重大矿难之后。”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正明打断他,“但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去年秋天,调查局另一个外勤组调查过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伦巴山谷的援助点,那个调查员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了车祸。不是意外,是刹车管被割断了。他算是命大,车子撞上了山坡而不是悬崖,但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主动递交了辞职信。”
顾明握着卫星电话的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周局,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
“我的建议是你明天一早就回区上,写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按照‘安全措施缺失导致塌方’的模板填完交上去,然后把这个案子结了。”周正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但是顾明,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我给你的不是建议,是提醒——如果你要继续查下去,不要相信任何官方渠道的信息,包括调查局内部的某些人。老窑沟安置点的事、四号矿洞的事,都不要再通过卫星电话汇报。把你查到的东西备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等你能活着回到区上,当面跟我说。”
电话挂断后,顾明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里的夜晚黑得没有一丝杂光,只有远处青崖村的方向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是几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采石场的白色断面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惨白色调。
他想起赵守业说过的“头七禁忌”,想起村口那些新鲜的供品,想起那个独眼老人说过的“你知道青崖村的采石场死了多少人吗”,想起老窑沟石屋墙上用白灰刷着的安置点标志,想起被炸塌两次的四号矿洞口那个孩子的赤足脚印。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自动排列组合,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假设。
这个假设让顾明感到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他打开车门,走到路边的碎石堆旁,把下午在焚烧场附近采集到的证物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那枚金属牌在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泽,背面的“严禁挪用”字样格外刺眼。如果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真的只是一个矿业安全公益组织,那为什么要把援助物资烧掉?如果他们光明正大地在开展援助工作,为什么要用“技术援助”的名义遮掩人道主义安置?
更重要的是,如果青崖村采石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型采石场,为什么会有一个被炸塌的四号矿洞?为什么这个矿洞从来没有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
顾明把证物重新收好,回到车里,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微型硬盘。这是他这些年跑外勤攒下来的习惯,所有敏感案件的证据都会在移动硬盘里做一份加密备份。他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全部导进了硬盘,然后用防水密封袋裹好,塞进了登山靴的鞋垫底下。
做完这些,他把座椅放倒,躺下来闭上眼睛。他需要在天亮之前休息几个小时,因为明天他要做一件在赵守业的规则里绝对不被允许的事——他要钻进那个被炸塌的四号矿洞。
但睡意并没有如期而至。顾明睁着眼睛,盯着车顶棚上一块水渍留下的污痕,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进村后的一幕幕。赵守业的面孔、赵德厚的铁锹、老窑沟的独眼老人、焚烧场上的黑色塑料桶——这些画面像是一组不断循环的幻灯片,每循环一次就有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出来。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个孩子的赤足脚印。
在那样一个被炸塌两次、随时可能再次塌方的废弃矿洞口,怎么会出现一个孩子的脚印?那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老窑沟?青崖村?还是别的地方?他为什么要靠近那个危险的洞口?他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寻找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顾明记得自己在老窑沟看到的那些孩子——他们蹲在石屋门口玩石子,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觉。一个孩子的正常童年不应该长成那样。就像李石,如果独眼老人说的是真的,他在九岁那年被父亲关在矿洞里过了一整夜,那么那个孩子的童年就已经在那个漆黑的矿洞里被埋葬了。
而那个孩子长大之后,成了采石场的老板。他掌管的采石场死了十几个人,然后他消失了。
罪恶的种子在童年的创伤中埋下,在成年的漠视中开花。
顾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个被炸塌的矿洞口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摇晃,像一张等着合拢的嘴。
远处,青崖村的最后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山里的夜彻底沉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而在这片黑暗之下,四号矿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是几十年前的真相,或许是一个对掘墓人也同样危险的陷阱。
风从采石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气味。这一次,顾明觉得自己在那股气味中分辨出了一丝腐肉的甜腥。
他猛地睁开眼。
但那只是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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