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石洞里的童年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顾明被冻醒了。

山里的温度在后半夜降到了个位数,车内暖气早已散尽,车窗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坐起来搓了搓脸,手指触到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硬得像砂纸。手表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但他不打算再等了。

摸黑进矿洞有风险,但摸黑出村同样有风险。青崖村的人在这个时间点通常还在沉睡,赵德厚和他的盯梢队伍也不例外。顾明需要的就是这个窗口——在天亮之前钻进四号矿洞,在天亮之后赶在赵守业派人来找他之前回到车上。

他套上登山靴,把微型硬盘重新塞进鞋垫底下的暗袋,然后背上昨晚整理好的装备包。强光手电挂在腰间的快挂扣上,头灯戴好但没有打开,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别在背包肩带上,工兵铲折叠起来插在背包侧面。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从停车点到旧矿洞区的路在黑暗中走起来比昨天要慢得多。顾明打开头灯的最低档,用微弱的光束照着脚下的路面。山路在夜间变得陌生,白天的地标——某棵歪脖子树、某块形状特殊的石头——在头灯的光圈里都失去了辨识度。他只能凭借记忆和方位感一步步往前摸。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那股熟悉的焦臭味重新飘进了鼻腔。顾明知道自己到了。他关掉头灯,在黑暗中站了几分钟,让眼睛彻底适应夜视,同时用耳朵捕捉周围的任何响动。松林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他绕过岩壁,焚烧场的黑色塑料桶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蹲伏在地上的野兽。那个被炸塌的矿洞口就在空地边缘,洞口缝隙比昨天看起来更窄了,不知道是不是夜间又发生了小规模的落石。顾明走到洞口前,从背包里取出气体检测仪,把探针从缝隙里伸进去。

检测仪上的液晶屏跳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氧气含量百分之十九点二,低于正常大气含量但也算安全线以内;一氧化碳浓度十ppm,在可接受范围;硫化氢零点五ppm,同样不算危险。最重要的是,可燃气体浓度为零。

可以进。

顾明把检测仪收好,从腰间拔出伸缩警棍甩开,然后拧亮强光手电,侧着身子从洞口缝隙里挤了进去。

矿洞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洞口虽然被炸塌了一半,但主巷道的高度将近两米,宽度也足够两个人并排行走。支护用的松木桩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有些横梁上长出了白色的菌丝,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病态的荧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矿石粉尘的涩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想起医院消毒水的化学气味。

巷道的地面上铺着两条平行的窄轨,轨距大约六十厘米,是那种最原始的矿车轨道。铁轨表面锈蚀严重,但枕木还在,说明这条巷道在废弃之后很少有人进来过。顾明沿着轨道往里走了大约三十米,巷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并不陡,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的石屑在往下滑。

他在巷道的墙壁上看到了凿痕。不是现代风钻留下的那种规则的孔状痕迹,而是老式手锤和钢钎一道一道凿出来的痕迹,每一道都粗糙而深刻。这说明四号矿洞的开凿时间远早于采石场使用机械作业的年代——这个矿洞至少是几十年前挖出来的。

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巷道突然变宽了。顾明的强光手电照到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大致呈圆形,直径大约十米左右,顶部的岩层有三米多高。空间的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矿柱,柱体用石块和水泥砌成,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这是一个采掘面。但真正让顾明心脏猛然收紧的,不是这个采掘面本身,而是采掘面墙壁上刷着的东西。

那是一面巨大的白色漆面,漆面上用红色油漆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大字。字迹已经斑驳,但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青崖村人道主义医疗站,第三期。援助物资专用通道,非工作人员严禁进入。”

下面是两行英文,与昨天在金属牌上看到的字母完全一致。

一个被炸塌了两次、从未在任何官方档案中出现过的废弃矿洞,居然挂着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招牌。而且,招牌上写的是“医疗站”。

顾明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沿着漆面墙壁检查了一圈。在漆面的右下角,他发现了另一行字,用黑笔写的,笔迹潦草而急促:

“药是假的。别信。快走。”

这行字写得很轻,在黑漆的墙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用手电从特定角度斜照才能辨认。顾明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字的笔画——笔画末端有明显的拖拽,像是写的人在写完后被什么东西拉走了,又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非常厉害。

他用证物袋里的取证纸拓下了这行字的形状,然后把纸小心地收好。

继续往采掘面深处走,顾明的手电光束扫到了一个让他瞬间停住脚步的东西。

那是一排铁皮柜。

不是矿洞里该有的那种工具箱柜,而是医院里用的病历柜。三组柜子并排靠着岩壁摆放,柜门半开着,里面散落着大量的纸张和文件夹。有些纸张已经被潮湿腐蚀得面目全非,但更多的因为矿洞内恒定的低温干燥而保存得相对完好。

顾明拉开最左边的一组柜子,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标志,下面是一个表格,抬头写着“青崖村医疗救助登记表”。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性别、年龄、诊断结果、用药记录和备注。顾明翻了几页,发现几乎所有被登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年龄栏填写的都是十四岁以下。

都是孩子。

他翻到表格的“诊断结果”栏,上面填写的不是普通的儿科疾病,而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医学术语。有些诊断栏里甚至直接画了叉,然后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只有两个字——“转送”。

转到哪里去?表格上没有写。

顾明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翻看。在翻到一份标着“第四季度汇总”的文件时,他的手停住了。这份汇总表的最下面有一栏手写的备注,字迹和表格上工整的打印字体截然不同,是一种用力过度以至于纸张背面都凸起了的笔迹:

“本季度从青崖村医疗站转送至总部的童工人数为四十七人。其中十四人经检查不符合用工标准,已退回。余下三十三人已分配至各矿区协助作业。”

童工。分配。协助作业。

这些词汇以最平静的方式排列在一份慈善组织的表格上,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批货物的出入库。

顾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他把这份文件平铺在地上,一页一页拍完照,然后连同文件夹一起塞进了证物袋最里面的夹层。接着他继续翻找剩下的柜子,在第二个铁皮柜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匣子。

铁匣子的锁已经被撬过了,撬痕很新,金属断面还没有生锈。顾明用手指轻轻一推,铁匣子的盖子就弹开了。里面装着厚厚一摞手写的信纸,纸张的质地很劣质,是那种偏远地区小学常用的毛边纸。字迹稚嫩歪斜,每一张纸上的第一行都写着同样开头的四个字——“救救我,我”。

但每一封信都只写了一个开头就被截断了。有的写到了“我叫”两个字,有的只写了“救”字,最完整的一封也只有两行:

“救救我,我叫赵小禾,今年十一岁,家在老窑沟。他们说带我去上学,但是把我关在地下——”

信就在这里断了。纸的下半部分被水浸过,墨迹晕成一团模糊的蓝黑色。

顾明把这封信和其他信纸一起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的防水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干了六年调查员都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他站起来,用强光手电照向采掘面的更深处。光柱穿过灰尘密布的空气,照到了另一侧的墙壁上。墙壁上开凿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凹洞,每个凹洞都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生了锈的锁。凹洞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躺下。

不是关成年人的。是关孩子的。

顾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最近一个凹洞的铁栅栏,栅栏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是被钝器从里面砸出来的。砸的力道很大,以至于胳膊粗的铁条都弯成了弧形。但最终砸栅栏的人没能逃出来,因为铁条的另一侧焊着一个加固用的铁环,铁环上还系着一条腐烂了一半的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一根矿柱上,打的是一种专门用来拴牲口的死结。

顾明蹲下身,从铁栅栏下方的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一个用细石子磨成的粗糙玩具,形状像一只小狗。石狗的耳朵和尾巴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说明它被握在手里把玩了很久很久。

他把石狗擦干净,装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那个口袋里本来装着他女儿的照片。

在铁栅栏的旁边,矿柱上有人刻了一行字。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或者石头碎片反复刮出来的,深度几乎要穿透矿柱的木质纤维:

“李石,你欠我们一个太阳。”

这句话的意思顾明不需要去想就能明白。一群被关在地下矿洞里的孩子,他们最渴望的东西不是食物,不是自由,而是一个太阳。而那个欠他们一个太阳的人,就是青崖村采石场现在的老板——李石。

顾明在四号矿洞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把每一个凹洞都检查了一遍,把每一份能找到的文件都翻看拍照,把每一件遗留的物品都记录在案。当他终于从洞口缝隙里重新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山里的清晨依然很冷,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洞口旁边,大口呼吸着外面干净的空气,试图把肺里那股混着消毒水和霉菌的气味排出去。

但他知道,那股气味已经从肺里渗进了记忆里,再也排不出去了。

他用碎石把洞口重新掩住,尽量恢复成昨天第一次看到时的样子。然后他背上背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他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是周正明的加密线路。

“顾明。”周正明的声音比昨晚更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紧张,“昨天晚上有人调阅了你的人事档案和家庭住址。记录显示是调查局内网的管理员账号,但管理员昨天整晚都在会议室开会,没有碰过电脑。”

顾明站住了。

“账号被盗用了。”他说。

“不是盗用,是内部权限。”周正明停顿了一下,“你没有暴露过女儿的信息吧?”

“没有。档案里只填了配偶和子女数量,没有具体姓名和学校。”顾明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老周,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让我女儿和她妈妈搬到安全的地方去。费用我来出,但手续你帮我办。找一家不被任何矿业系统覆盖的私人安保公司,签订一个月的安全保护协议。”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声“好”。电话挂断前,他又补充了一句:“顾明,今天下午区上会派一个联合调查组去青崖村。带队的是松巴德拉地区矿业管理局的副局长,姓孟。你小心这个人。”

“什么意思?”

“孟副局长是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北兴国的官方联络人。”

电话挂断了。

顾明站在原地,看着卫星电话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背光,感觉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那个联合调查组不是来调查事故的,是来掩埋证据的。而他手里掌握的东西——那本童工记工本、焚烧场的照片、四号矿洞里的档案和信件——都在证明同一件事:青崖村采石场的坍塌不是一个孤立的事故,它是一个庞大的、涉及跨国组织的童工贩卖和非法采矿网络的冰山一角。

而李石,那个在九岁时被父亲关进矿洞的男孩,长大后成了这个网络的核心执行者之一。

顾明把卫星电话收进口袋,加快了回停车点的脚步。他必须在联合调查组抵达之前离开青崖村的范围,找到一条能安全把证据带出山的路。

身后的四号矿洞在晨光中沉默着。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孩子们刻在矿柱上的那行字——关于太阳的那行字——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有人把欠他们的光明还给这片山。

但顾明知道,有些债,欠了就是永远。

他走进松林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碎石滚动声。他猛地回头,但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一片灌木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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