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岔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顾明才在路边找到一个勉强能停车的地方。那是一处废弃的采石作业面,地面被碎石铺得相对平整,旁边还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工棚。他把车倒进工棚的阴影里,熄火,然后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张松巴德拉地区的军用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在调查局档案室翻拍的,精度不高,但足够辨认基本的地形和道路。他用手指沿着青崖村的位置向北划——地图上标注的采石场区域是一片不规则的灰色斑块,周围全是等高线密集的山地。但在采石场的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处,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小路,通向一个叫“老窑沟”的地方。
老窑沟。这个名字他昨天在人事档案里见过——遇难者名单上有一个工人的住址就写的是老窑沟。顾明用红笔在那条虚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地图叠好放进口袋。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双登山靴换上,又在背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手电筒和备用电池。临锁车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放在副驾驶座底下的那根伸缩警棍抽出来,插进了背包的侧兜。
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的调查员按规定是不配枪的,这是为了降低与矿方和地方势力的对抗烈度。但顾明在六年的外勤生涯中学到了一件事:规则保护不了人,只有准备才能保护人。
从停车点到老窑沟需要翻一座小山坡。顾明沿着采石场外围的碎石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拐进了山林。山里的植被比他想象的要密,灌木丛几乎把地面完全遮住了,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拨开前方的枝条。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是海绵,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顾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的一棵老松树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是用废旧的炸药箱板子改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八个字——“前方矿区,闲人止步”。
字迹很旧,漆面已经龟裂,显然不是最近才钉上去的。但真正让顾明在意的是木牌的背面——他绕到树后看了一眼,背面还有另外一行字,用的是黑色的墨汁,笔迹歪斜但力道很重:
“回头,活着。”
这四个字不是警告,更像是劝告。写这行字的人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继续往前走,但用的不是威胁的口吻,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语气。
顾明拍了照片,然后继续往上走。
翻过山坡之后,老窑沟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面都是陡峭的岩壁,谷底堆满了采矿废料——碎石、矿渣、生锈的铁轨和散架的矿车部件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条凝固的灰色河流。山谷的最深处,七八间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屋顶上压着石块防止被山风吹走,门前晾晒的衣服在风中无声地摆动。
有人住在这里。
顾明沿着山坡往下走,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走到谷底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小孩蹲在一间石屋门口玩石子。孩子们看到陌生人,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觉——一种和他们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警觉。
“大人在家吗?”顾明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拉着其他孩子进了石屋,关上了门。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明站起来,环顾四周。老窑沟的安静和青崖村一样不正常,但这里的安静中多了一种更深的绝望感——青崖村的村民还在抵抗什么,而这里的人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在谷底走了几步,看到一间石屋的门口坐着一位老人。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长疤,左眼是瞎的,眼窝深陷成一个黑洞。他坐在一把用矿车铁轮改的凳子上,手里搓着麻绳,动作机械而重复。
“老人家,”顾明走到他面前,“我是矿山安全调查局的,想问您几个问题。”
老人没有抬头,手也没有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又来一个。”
“什么叫又来一个?”
“你们这些人,每隔几年就来一个。”老人继续搓着麻绳,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问完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这里还是老样子。”
顾明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这次不一样。采石场塌了,死了人,必须要有人负责。”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看了顾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只剩下灰烬的漠然。
“负责?”老人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那道长疤也跟着扭曲起来,“你知道青崖村的采石场死了多少人吗?”
“这次事故报上来的是十三个。”
“十三个。”老人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知道我在这条沟里住了多少年吗?五十年。五十年里,那座采石场每年都要死人。有时候塌方,有时候砸伤没人治,有时候是尘肺病——咳着咳着就咳死了。你去问问赵守业,他当村长三十年,报上去的死亡人数有几个?”
顾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您说,我记。”
老人把手里的麻绳放下,盯着顾明的笔记本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了也没用。你一个小调查员,能翻得了什么天?”
“翻不了天,但能把真相带出去。”顾明说,“只要真相出了这座山,就有人能管得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晾在绳上的衣服哗哗作响。一个小孩从石屋的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想知道什么?”老人终于松了口。
“采石场的老板李石,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的独眼闪烁了一下,那道长疤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麻绳,但手指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
“李石——”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恨意和某种更难以名状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他是青崖村的人,但他不是青崖村的人。”
“什么意思?”
“他是在采石场长大的。”老人说,“他爹叫李全福,是采石场的老工头。李石从七八岁就跟着他爹下矿洞,搬石头、点炮眼、推矿车,干的活比大人还重。他爹是个狠人,对儿子比对工人还凶,动不动就用皮鞭抽。有一回李石搬石头慢了,他爹把他关在矿洞里关了整整一夜。那孩子才九岁。”
顾明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地移动着。他想起昨天在碎石堆下发现的那本童工记工本,想起那个写了十一年还没有停下来的笔迹。
“后来呢?”
“后来李全福死了。”老人的声音变低了,“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在矿洞里被石头砸了,也有人说——是被李石推下去的。”
顾明抬起头:“当时有人调查过吗?”
“调查?”老人又笑了一声,“青崖村的事,谁查?赵守业说怎么死的就怎么死的,报上去的文书上写的永远是‘意外事故’。村里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敢说。说了,下一个意外事故就是你。”
顾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重新写了起来。老人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出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料到的图景——这起采石场坍塌案,不是一个老板违规开采导致的孤立事故,而是一个持续了几十年的系统性暴力和沉默的产物。
“那这次的事故——”顾明刚开口,老人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谷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顾明站起来,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山坡上朝这边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铁锹,面色铁青。
是赵德厚。
“顾调查员。”赵德厚在十步外停下脚步,呼吸急促,但语气控制得很稳,“你不是答应赵村长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顾明把手从背包侧兜的位置移开,正面迎上赵德厚的目光:“调查还没结束。按照矿山安全法,我有权在现场周边区域进行勘察。”
“这一带不在采石场的红线范围内。”赵德厚把铁锹杵在地上,两只手压在锹柄顶端,“你跑到老窑沟来,是私闯民宅。”
顾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都是昨天在村口见过的熟面孔。三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对一个调查员,力量的对比不需要计算。
“我现在就走。”顾明收起笔记本,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不过赵老弟,你大老远追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带不在红线范围内?”
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答。
顾明背上背包,朝老人点了点头,然后从赵德厚身边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赵德厚能听见:“十一年的记工本还在我手里,上面不止一个名字。”
赵德厚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顾明没有回头,继续朝谷口走去。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上面,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步速,不快也不慢,不露出任何慌张。
走出老窑沟之后,顾明没有立刻回停车点,而是拐进了山坡上的一片松林。他在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等了大概十分钟,确认赵德厚他们没有追上来,然后从内兜里摸出那个数码相机,翻看刚才拍的最后一组照片。
在老窑沟的石屋墙上,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东西——墙壁上用白灰刷着一行已经快被雨水冲淡了的大字:
“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老窑沟再安置点,第三期。”
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顾明认识这个项目的全称,因为它的总部就设在东黎国首都,名义上是一个跨国矿业安全公益组织,每年都会为北兴国的矿业事故募集人道主义援助。但顾明在调查局内部听说过一些不一样的传闻——有人怀疑这个组织利用援助的名义,在偏远矿区从事走私和非法采矿的勾当。
这些传闻从来没有被证实过,因为每一次涉及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调查都会在某个环节莫名其妙地中断。
而现在,这个组织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连干净水都喝不上的老窑沟。
顾明把相机收好,从背包里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了调查局总部的内线。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矿山安全调查局,外勤组。”
“我是顾明,工号3271。”顾明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下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北兴国松巴德拉地区的活动记录,越快越好。”
“这个项目——顾明,你查的这个案子跟它有关?”
“目前还不确定。”顾明说,“但我在一个遇难者居住的安置点墙上看到了它的标志。这个安置点在采石场附近的山沟里,条件极其恶劣,不像是一个国际援助项目该有的安置水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重新拿起了电话:“顾明,我查到了。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松巴德拉确实有备案,但备案内容是‘矿产资源评估技术援助’,不是人道主义安置。”
“什么时候备的案?”
“两年前。”
顾明握着卫星电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个以矿业安全援助为名的组织,在一个连基本安全措施都没有的采石场附近设立安置点,还用“技术援助”的名义备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帮我把这个案子的卷宗加到机密级。”顾明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调阅。”
“机密级需要有副局长以上签字才——”
“那就去找老周,告诉他是我申请的。”顾明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从松林里站起来,透过树冠的缝隙看向远处的青崖村。下午的阳光照在那片灰瓦黄墙的村落上,祠堂的飞檐在光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采石场的白色断面在阳光下发着刺眼的光,像是一颗被剥开了外壳的白生生的牙齿。
赵守业的影子、赵德厚的铁锹、老人的独眼和长疤、李石被关在矿洞里的童年、以及那个写在安置点墙上的组织名称——这些碎片在顾明的脑子里不断碰撞、重组,正在拼出一个他隐隐感到恐惧的轮廓。
这个案子,绝不只是违规开采和安全事故那么简单。
它是一根从地底深处伸出来的骨头,连着一段被掩埋了几十年的历史,连着太多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的人。
顾明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根伸缩警棍,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它插在了腰带上最顺手的位置。他决定,在天黑之前再去一趟采石场的东侧——那里有一片他没有来得及查看的区域,地图上标注的是“旧矿洞区”。
他把地图叠好,背上背包,沿着山腰的羊肠小道朝采石场的方向摸了过去。身后的老窑沟已经被山体挡住,但那个独眼老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知道青崖村的采石场死了多少人吗?”
顾明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更多的答案,因为一旦太阳落山,这座山里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绝不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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