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祠堂阴影

纸条上的字迹和昨天电话里的声音一样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但顾明捏着纸条的手指却收紧了一寸——林秀英在警告他,而她本人很可能已经被发现。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目光扫了一圈挡风玻璃外的巷道。斜对面的屋檐下没有盯梢的人,村口方向也没有人。赵守业和他的年轻人们都在祠堂里,整条巷道空荡得像是被刻意清过场。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顾明发动汽车,把车子从祠堂门口的空地上退出来,沿着村里的主路朝村外开去。经过昨天住过的石屋时,他侧头看了一眼林秀英家的门。门还是虚掩着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但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翻的洗衣盆,盆里的水已经浸湿了石板地面,一只沾着泥的解放鞋掉在盆边。

她是被人带走的。动作很快,连鞋都来不及穿。

顾明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离了村口。他沿着碎石路开了大约十分钟,在路边一片茂密的松林里把车停好,熄火,把铁皮盒子从后座拿出来,连同后备箱备胎槽里的文件一起装进了一个防水背包。然后他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不是调查局的制服,是他在区上户外用品店买的民用款——把工作证从胸口摘下来塞进内袋。

从现在开始,他要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调查员。

孟祥林的人一定已经在村里布了控,赵守业的“石头会”也在祠堂等着。两边虽然目标不同——一个是掩盖童工贩卖网,一个是维护村里的秘密秩序——但在对付顾明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完全一致。他不能去祠堂,但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林秀英失踪了,独眼老人的话还没问完,四号矿洞里的那些孩子名单上还有太多活着的人需要被找到。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女儿要带一份礼物回去。他不能把这个案子烂在手里。

顾明从背包侧兜里掏出卫星电话,再次拨了周正明的号码。响了六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但对面传来的不是周正明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客套:“您好,这里是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值班室。周副局长目前不在局里,请问您是需要汇报工作还是——”

顾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正明被抓走了,或者被支走了,或者更糟。那个从未漏接电话的人连续两次失联,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警告。顾明把卫星电话重新塞进背包,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把车门锁好,把车钥匙藏在了车底的一个磁吸盒里——这辆车已经不安全了,但他暂时还需要保留它作为和外界联系的唯一交通工具。

他背上防水背包,沿着山路朝老窑沟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走林间小路,而是沿着采石场外围的碎石运输道绕了一个大圈。这条运输道上压满了矿车的辙印,碎石被碾得很深,走起来比昨天的灌木丛要费劲,但好处是视野开阔,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在五十米外被发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老窑沟的谷口出现在眼前。顾明没有急着进村,而是先爬上了谷口东侧的陡坡,找到一块能俯瞰整个山谷的岩石蹲下来观察。老窑沟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变化,石屋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几个孩子依然蹲在门口的地上玩石子,独眼老人坐在他那把用矿车轮改的凳子上,手里的麻绳搓得和昨天一样机械。

唯一不同的是,在谷口最外侧的一间石屋门前停着一辆摩托车。绿色的车身,糊满黄泥的挡泥板,以及后座上那个顾明早上见过的空编织袋。

是工棚里那辆摩托车。车主就在老窑沟。

顾明从陡坡上滑下来,贴着谷口的岩壁摸进了老窑沟。他没有走谷底的碎石路,而是从石屋之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穿行。走到距离独眼老人最近的一间石屋后面时,他停下脚步,从墙角往外看了一眼。

老人还在搓麻绳。他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顾明等到老人端起碗喝粥的那一刻,迅速从石屋后面闪出来,坐到了老人对面的石头上。

独眼老人的碗停在了半空中。他用那只仅剩的右眼盯着顾明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语调不惊不怒:“你还敢来。”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顾明说。

“你知不知道赵守业的人从早上到现在把这沟里翻了两遍?”老人的独眼看向谷口那辆摩托车,“那辆车就是他们留下的。车主姓王,赵守业的外甥,就住在那间屋里,等着你自投罗网。”

顾明没有回头看那间石屋,但他把手从腰间警棍的位置往回收了一寸:“那您为什么不叫喊?”

老人低下头,继续搓麻绳。麻丝在他的手指间翻卷缠绕,绳坯越搓越长,他的沉默也越拉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很低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我有一个孙子。”

顾明没有接话。

“他叫赵小禾。”老人说。

顾明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四号矿洞的铁匣子里见过,写在那封只开了头就被截断的信上——“救救我,我叫赵小禾,今年十一岁,家在老窑沟。”

“他在四号矿洞里。”顾明说。

老人的手停住了。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绳从他的膝盖上滑落,掉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漠然的东西——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几乎快要烂在骨头里的疼痛。

“你怎么知道?”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顾明从防水背包里拿出证物袋,抽出那封被水浸过的毛边纸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晕成了一团,但开头那两行字还能辨认。他把信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过信,手指摸着那团模糊的墨迹,摸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但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往下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这是他的字。”老人说,“他在村小念到三年级,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用力得很,纸背都凸起来。老师说他写字像刻石头。”

“他是怎么到矿洞里去的?”

老人把信叠好,还给顾明。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争取整理记忆的时间。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那只空荡荡的左眼窝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

“三年前。”老人开口了,“东黎矿业援助项目的人来老窑沟,说要在青崖村办一个技术培训班,包吃住,学成了还能去矿上做技术工。沟里十几户人家,哪家不想让孩子有口安稳饭吃?小禾的爸妈死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舍不得,但孩子自己想去。他说阿爷,我学了本事回来挣钱养你。”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一个月,没回来。我去青崖村找,赵守业说孩子们都被送到区上的学校了,让我回去等。我等了两个月,又去找,这次他们告诉我——小禾自己跑了,可能是受不了培训班的苦,跑出了山。”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我信了。我天天坐在谷口等他回来,从白天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没有跑。”顾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他被关在四号矿洞里,和几十个孩子一起。东黎矿业援助项目用医疗站和培训班的幌子把山区的孩子骗进去,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分配到矿区当童工。赵小禾应该是被关在地下的时候写了这封信,但他没有写完——他可能是被发现了,或者——”

顾明没有把后面的可能性说出来,但老人的表情说明他不需要听。

“李石。”老人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沉、比仇恨更冷的东西,“他爹李全福当年虐待他,全村人都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当时坐在祠堂里,看着他爹用皮鞭抽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我也没有。我想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关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现在轮到我的孙子了。”他说。

沉默降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块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停在了悬崖边。远处谷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摩托车的引擎轰鸣,然后很快消失了。那个姓王的年轻人可能还在石屋里等着,也可能已经发现不对劲出来找人了。

“赵守业说的‘石头会’是什么?”顾明问。

独眼老人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对某个词的反应,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本能恐惧。他下意识地朝青崖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垂下头,用力搓了几下麻绳,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对抗某种记忆。

“石头会是村里的老规矩。”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顾明需要把身体前倾才能听清,“青崖村开山采石几百年,规矩是老祖宗定的。村里的事,祠堂说了算。祠堂不能决的事,石头会说了算。”

“什么是石头会?”

“所有成年人,一人一石。白石子是活,黑石子是死。投进铜盆里,数石子定生死。”老人的手指搓得越来越快,麻绳在他的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是老规矩,北兴国法律不承认,但青崖村认。解放后几十年没动过,上一次动,是——”

他停下了。

“是什么时候?”顾明追问。

老人看了顾明一眼。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是三十年前,处死了一个外来的地质勘探员。”

顾明的后脊背上滚过一层冷汗。

“那个勘探员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四号矿洞。”老人说,“那时候四号矿洞名义上已经封了,但实际上还在用。李全福在里面关了一批从山外骗来的孩子,替他在更深的作业面上挖一种很值钱的东西。地质勘探员误打误撞进了洞口,把里面的情况拍了下来。他回村找赵守业对质——那时候赵守业刚当上村长不到两年——要求村里配合他把孩子们放出来。”

“然后?”

“然后当天晚上祠堂就开了石头会。”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沉,“李全福是石头会的头领,他投的第一枚石子。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勘探员。”

顾明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同时翻滚着三样东西——三十年前被石头会处决的勘探员、三年前被关进矿洞的赵小禾、以及此刻正等在青崖村祠堂里准备召开联合调查会议的孟祥林。这三条线隔着漫长的时空各自延伸,但最终都交汇在同一个点上:四号矿洞。

而那个矿洞口的铁牌上写着——“1984年封”。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那个勘探员的尸骨在哪里?”顾明问。

“没有人知道。”老人摇了摇头,“石头会的规矩,处决之后的人不能入土,要填进矿洞废弃的作业面里,用碎石封死,叫‘山葬’。山葬的位置只有每一任石头会头领知道。李全福死了之后,头领的位置传给了谁——”

“李石。”顾明替他说出了答案。

老人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确认。

顾明站起来,把防水背包重新背到肩上。他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能活着带出去的秘密——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童工贩卖网络、青崖村的石头会私刑制度、三十年前被杀的地质勘探员、以及李石从受害者变成施害者的完整弧线。这些秘密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成为下一个被“山葬”的人。

但他还少一样东西。他还不知道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三年前被转送到矿区的赵小禾和另外三十二个孩子,他们现在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北兴国的某座矿山里扛着比他们体重还重的石头?

“老人家。”顾明说,“我会找到赵小禾。但您得帮我。”

老人抬起头。

“孟祥林的人下午要在祠堂开联合调查会,名义上是讨论采石场事故的结案方案。”顾明蹲下来,和老人的独眼平视,“我要在他们把证据销毁之前,把四号矿洞里的档案原封不动地交到省上。但赵守业和孟祥林的人都盯着我,我一个人没法把证据运出山。”

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疤在光线下扭曲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你需要什么?”

“那辆摩托车。”顾明朝谷口看了一眼,“还有车主身上的一样东西——车钥匙。”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背还是佝偻着,但站起来的那一刻,顾明从这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硬朗。

“你在这里等着。”老人说。

他拎起地上的暖水瓶,朝谷口那间停着摩托车的石屋走去。顾明退回到石屋后面的缝隙里,蹲下身,从腰间拔出警棍,握在手里。

老人走到石屋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三叔公?怎么了?”

“给你送点热水。”老人举起暖水瓶,声音平淡得和搓麻绳时一模一样,“早上冷,喝点热的暖暖胃。”

门开了。那个姓王的年轻人只穿着一条裤衩,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接过暖水瓶转过身往屋里走的一瞬间,老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用膝盖顶住了半开的门板,同时把暖水瓶狠狠地砸在了年轻人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暖水瓶炸开,热水和碎玻璃溅了一地。年轻人闷哼一声朝前倒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顾明从石屋后面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石屋。老人已经蹲在年轻人身边,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不了,晕过去了。”老人站起来,从墙角的木桌上拿起一把摩托车钥匙,递到顾明手里,“走。从老窑沟东边有一条机耕道,是当年矿业援助项目修的,能绕过青崖村直通区上的省道。”

“您呢?”顾明问。

“我一把年纪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用尽全部力气挤出来的决绝,“三年前我没敢站出来。今天我站出来了。”

他把身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顾明身上,又把桌上的一顶旧草帽扣在他头上。

“路上别摘。这沟里的人认识我的大衣和帽子。”

顾明想说点什么,但老人没给他时间。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麻袋,从里面掏出一把生锈的猎枪,架在了门边的矮墙上。

“走。”老人说,“如果有人追上来,我帮你挡。”

顾明转身冲出石屋,跨上那辆绿色摩托车,拧动钥匙,踩着了发动机。摩托车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后轮打了两下滑才咬住地面,然后猛地窜了出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持枪站在石屋门口,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根根竖起,那只空荡荡的左眼窝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的身后是老窑沟,是一间间压在碎石堆里的石头屋子,是那些蹲在门口玩石子的孩子,是一个被矿业的齿轮碾碎了三代人却依然在苦苦支撑的沉默群体。

然后那片画面被扬起的灰尘遮住了。

顾明沿着老窑沟东侧的机耕道一路狂飙。这条道果然如老人所说,是几年前修的,路面虽然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但宽度足以容一辆摩托车通过。道路两旁全是被推平的采矿废料堆,像是两道灰色的矮墙夹着一条不见尽头的走廊。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后视镜里出现了一团黑影。不是一辆车,是两辆——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和一辆黑色的皮卡,正从青崖村的方向沿着一条岔道朝机耕道的出口方向包抄。

是孟祥林的人。他们发现顾明没有出现在祠堂,反应过来了。

顾明拧死油门,摩托车的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吼叫,车速飙到了这辆老雅马哈能承受的极限。狂风灌进他的耳朵,吹得那顶旧草帽几乎要飞出去。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帽檐,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宽的道路尽头。

机耕道的出口就在前面两百米处,那里连着通往区上的省道。只要上了省道,孟祥林就不敢在公开道路上对一个持有合法证件的调查员动手。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摩托车冲出机耕道,车轮碾上了省道的柏油路面。顾明猛打方向右转,准备朝区上方向加速驶离——然后他猛然捏死了刹车。

省道上横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一字排开,把两车道堵得严严实实。每辆车旁都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胸前挂着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金色徽章。最中间那辆车的引擎盖上坐着一个人——孟祥林。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顾调查员。”孟祥林的声音越过五十米的距离传过来,语调依然带着那种公式化的客气,但内容已经不再客气了,“我说过,下午祠堂有个会,需要你参加。”

顾明把摩托车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镶着金边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在了地上。

“让他来吧。”他对自己说。

摩托车倒下的那一刻,顾明看到了孟祥林身后那些黑衣男人腰间鼓起的轮廓。那不是伸缩警棍,也不是对讲机。那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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