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失控的电击按钮

瓦尔特的办公室在心理学系大楼的顶层,门牌号是1407。伊莱亚斯走出电梯时注意到,这一层和地下实验室完全不同——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画,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钉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日光灯管被隐藏在吊顶的灯槽里,光线柔和而均匀,没有任何刺眼的频闪。这里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每一条线、每一个角度、每一种材质,都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控制。

他走到1407门口,抬手准备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是自动门,铰链滑动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伊莱亚斯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精装本,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书架正对面是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黄铜台灯,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是浅灰色的,边缘微微泛黄,材质和实验手册的封面一模一样。

瓦尔特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不穿白大褂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强烈的距离感,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冰冷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英。

“请坐,科马克先生。”

伊莱亚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很软,但椅背的角度被设计成微微前倾,让人无法完全放松。他注意到这个细节。

瓦尔特看着伊莱亚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不是犹豫,是一种技巧——让沉默悬挂在空气中,直到对方忍不住想要填满它。但伊莱亚斯在桥洞里学会了另一件事:沉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加压力的工具,但也是一个孤独的人最后的安全区域。他回望着瓦尔特,没有说话。

“昨晚你捡到了一张纸条。”瓦尔特率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它在你左边胸口的口袋里。”

伊莱亚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点,但他的脸没有表现出来。

“你不需要否认。”瓦尔特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张纸条是我写的。十年前写的。不是给你写的,是给我自己写的——一个实验记录,写在那个实验彻底失败之前。”

伊莱亚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他没想到。

“那张纸条上没写完的句子,我现在替你写完。”瓦尔特把身体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不是电击研究,那是人格解构。官方的实验编号是AD-1402,但在我的私人记录里,它叫‘指令层级’。第一阶段。”

“第一阶段。”

“对。你现在参与的是第二阶段。十年前,我用的是二十个大学生——普通大学生,没有特定的筛选标准。我想研究的是普通人对权威的服从极限。实验结果很糟糕。”瓦尔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但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有人精神崩溃,有人休学,有一个被试者在实验结束后三个月试图自杀。研究被伦理委员会叫停,经费被撤回,我的实验室被关了整整两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分析性——像是在点评一篇不够严谨的学术论文。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第二遍?”伊莱亚斯问。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因为第一遍的实验对象选错了。”瓦尔特微微前倾,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温度——不是温暖,是热度,是那种发烧时才有的热度,“普通人虽然会服从指令,但他们的心理防御机制太强。道德感、社会经验、家庭支持系统——这些东西会在关键时刻介入,阻止他们到达真正的极限。十年前我用了电击,十五个人里有四个到最后还在拒绝按下最高电压。他们是正常的。我研究的不是正常人。”

伊莱亚斯感觉到一种冰凉的东西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一只多足的爬虫。

“你想要的不是正常人。”伊莱亚斯说,“你想要的,是被这个系统碾碎过的人。”

瓦尔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那不是微笑,那是某种东西被准确认出来时本能的满足反应。“被碾碎过的人。对。他们被拒绝过、被怀疑过、被标记过。他们的心理防御机制已经被生活磨损得很薄很薄。他们更顺从,但也更容易在某一瞬间——一个特定的阈值——发生完全相反的变化。他们会在某一天,在某个指令的推动下,从一个被审判者变成最彻底的审判者。你看到了,今天上午,第一组的彼得。”

伊莱亚斯想起了萨米尔转述的那个场景:彼得把电击滑块推到最高档,然后开始笑。那种你不是在大街上听到会绕道走的笑。

“你的研究不是为了治疗他们。”伊莱亚斯说。

“当然不是。”瓦尔特没有否认,“心理学从来不是为了治疗。心理学的核心目标是理解。去理解一个人在什么条件下会交出他的姓名,在什么条件下会交出他的尊严,在什么条件下会交出他最后一点判断力。你想想,科马克先生——你之所以在桥洞里住了三年,不是因为有人抢走了你的公寓。而是因为有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在某个办公室里,用一个你没有机会质疑的程序,标记了你的社会保障号码。你服从了那个标记。你接受了它是一个‘异常’。然后你安静地离开了救济署的队列。”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一个疼痛的位置上。伊莱亚斯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四个白色的小月牙形痕迹。

“可是,”伊莱亚斯的声音变得沙哑了一些,但依然平稳,“你研究出来的东西,会用在谁身上?”

瓦尔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放在桌面上。档案的封面印着西奥多大学的校徽,校徽下方是一行加粗的标题:“指令层级——第二阶段中期评估”。

“我让你来,不只是为了给一张旧纸条做解说。”瓦尔特翻开档案,翻到某一页,将档案转过来推到伊莱亚斯面前,“看到这个了吗?”

伊莱亚斯低头看去。那一页是一张表格,表格上方写着“被试者行为偏离指数评估”。表格里列出了二十行数据,每一行前面都标注着编号。他的编号——SUB-07——在第七行。表格有六列:指令顺从度、情绪反应阈值、攻击性潜质、批判性思维残留、社会认同倾向、综合偏离指数。

他看到自己的数据:指令顺从度:38(偏低);情绪反应阈值:74(偏高);攻击性潜质:待评估;批判性思维残留:81(偏高);社会认同倾向:12(极低);综合偏离指数:未定级——待进一步观察。

伊莱亚斯抬头看着瓦尔特,不太确定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你的综合偏离指数是未定级。”瓦尔特替他回答了,“这是我做了二十年心理学实验以来第二次用这个级别。意思是说,我无法判断你接下来会服从还是反抗,无法判断你会变成彼得还是变成十年前那个在实验结束后试图自杀的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最宝贵的数据,科马克先生。你是一个悬念。”

伊莱亚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表格,然后看到了表格下方一段用铅笔写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很轻,像是瓦尔特写给自己的备忘:

“SUB-07在昨晚拒绝交出纸条。理由并非违抗指令,而是一种自主性的道德直觉。此类直觉在一个社会联结评分极低的流浪汉身上理论上不应出现。需要进一步刺激。”

“你打算怎么‘进一步刺激’?”伊莱亚斯问。

瓦尔特把档案合上,重新放回了抽屉里。“下午两点,你会知道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伊莱亚斯回到了地下实验室的主厅。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坐在弧形陪审席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常的紧张感——不是安静,是紧张。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发呆,有人像萨米尔一样反复擦拭镜片。上午的经历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了不同形状的痕迹。

伊莱亚斯坐回自己的位置,莉迪亚坐在他右手边,萨米尔坐在他前面一排。格雷戈里在第三排,正用粗壮的手指敲着桌面,频率很快,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鼓点。

“他跟你说了什么?”莉迪亚低声问。

伊莱亚斯犹豫了一下。“他说了十年前那个实验的真相。不是电击研究,是人格解构。”

他把在瓦尔特办公室里听到的大部分内容复述了一遍,但没有提那张表格,也没有提自己“综合偏离指数未定级”的事。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莉迪亚,而是因为那个标签——悬念——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体检时发现某个关键指标异常,你不想把它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莉迪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句让伊莱亚斯没有想到的话。

“十年前,那个试图自杀的学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两点整。瓦尔特走进了地下实验室。他又穿上了白大褂,领口的神经元胸针换了一枚——依然是金色的,但形状略有不同,分支更多,像一棵在冷白色灯光下安静生长的金属树。

他站在发言台上,没有打开身后的液晶屏幕,也没有翻开任何文件。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地从二十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团队协作演练。从现在开始,你们二十个人将不再分成小组,而是一个整体——一个完整的裁决团。你们需要在一个模拟的紧急情境中,通过集体讨论达成一致意见,并执行你们的决定。”

他按下发言台上的一个按钮。实验大厅的灯光忽然变了——原本均匀的白炽灯逐渐暗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束集中的聚光灯,打在正对着弧形陪审席的那张金属椅子上的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和上午那个叫罗根·科尔特的实验助手一样的运动裤,手腕上也贴着电极贴片。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颧骨很高。她的眼神没有看向聚光灯,也没有看向单向玻璃,而是微微低垂着,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背。

伊莱亚斯认出了那个发型。那个颧骨的角度。那个不说话却总是在观察的特征。

SUB-15。

“这位是本次模拟紧急情境中的‘被告’。”瓦尔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平静而清晰,“你们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通过任何你们认为必要的手段,从她口中获取一份证词。证词的内容是——她是否在以‘沉默’掩盖另一起更严重的身份欺诈。”

扩音器里忽然传出一段电子合成的录音。不是瓦尔特的,是那个冰冷的合成音,一字一句,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在参与本次实验之前,被试者SUB-15曾在联邦救济署的社会工作岗位上工作了十七年。根据匿名举报材料,她在十七年间多次利用职权之便,操纵特定对象的社会保障号码状态,致使多人福利资格被无故中止或取消。”

伊莱亚斯听到身边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缩了缩身体。

“你们看到的她,”瓦尔特继续说,“从入组第一天起就一直保持沉默。她声称自己有沟通障碍,无法参与任何小组讨论。但根据举报材料的线索,她的沉默可能是一种策略——一种用来掩盖更深层罪行的伪装。你们需要判断:她是否真的有沟通障碍?还是她在利用你们的同情?”

聚光灯突然变亮了,亮得刺眼。金属椅子上那个短头发、高颧骨的女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蜷缩着,指甲掐在大腿的布料上,压出了四道细密的褶皱。

伊莱亚斯看着那个动作。他在桥洞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手指就是这个姿势。

“容许的手段范围由你们自行决定。”瓦尔特的声音降了半度,“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如果不能从她嘴里获得有效证词,那么根据实验规则,你们全体将被判定为任务失败。任务失败的后果,将在下午五点揭晓。”

他顿了顿,用那种被尺子量过的节奏,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计时开始。”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