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科马克是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醒来的。
阿瓦隆联邦北部十一月的风穿过桥洞,将某种湿冷的触感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头顶那道熟悉的裂缝——混凝土桥墩上一条蜿蜒的罅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那里。三年前他刚睡在这个桥洞下时,那道裂缝只有手臂长短,现在它已经蔓延到了桥墩的另一侧。伊莱亚斯偶尔会想,如果哪一天这座桥塌了,他会不会成为唯一一个被压在下面的活人。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笑完之后,他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他从睡袋里坐起身来,手指僵硬地摸向放在纸板旁边的塑料瓶。瓶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伊莱亚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牙齿被冻得发酸。他今年三十四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好几。脸上的胡须蓬乱,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五年前,他还住在布里奇波特市的一间公寓里,有一份仓储物流的工作,有一个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也不会赶他走的合租室友。后来仓储公司倒闭,合租室友搬走,他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被法警赶出了那扇门。他在廉价汽车旅馆住了两周,花光了最后的积蓄,然后是收容所、街头、桥洞。这个轨迹平滑得不像是一次坠落,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淤积——他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这个社会的底层,甚至没有激起什么像样的声响。
伊莱亚斯记得自己曾经去社会救济署排过队。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他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后面是一个不断咳嗽的老头。他排了整整四个小时,终于轮到他时,玻璃窗后面的女人头也不抬地告诉他,他的社会保障号码在系统里显示为“异常”,需要补充提交一系列证明材料。伊莱亚斯试图解释,女人打断了他,用一种既不冷漠也不热情的语气说:“下一个。”
他在那扇玻璃窗前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个人,连同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他所有的苦恼,都已经被一个叫作“系统”的东西压缩成了一个异常的号码。这个号码不属于他,或者说,他不再属于这个号码。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偷走了什么东西,但他说不清楚被偷走的是什么。
后来他就不再去了。
桥洞成了他的栖身之所。它不算温暖,但至少能遮雨。桥洞附近还有一个公共水龙头,对面街角的面包店每周会有两次把没卖完的隔夜面包放在后门的纸箱里。伊莱亚斯掌握了那个时间点,像一只学会了觅食节奏的野猫。
偶尔,他会梦见从前的事。梦见自己还在仓库里搬运纸箱,梦见合租室友在客厅看电视时发出的罐装笑声,梦见公寓楼下那棵每到春天就掉花粉的梧桐树。醒来时,他会觉得自己梦见的不是一段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个叫伊莱亚斯·科马克的人已经消失了,现在躺在桥洞里的,不过是一具顶着同样名字的躯壳。
他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这个桥洞里,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吗?
答案通常是否定的。但这天早上,答案出现了一些变化。
变化出现在上午九点多。伊莱亚斯正蹲在水龙头旁洗脸,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年轻女人从桥洞那头走了过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科马克先生?”
女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在街头,名字是没有用的东西,流浪汉之间通常靠长相或者固定的位置来辨认彼此。至于“科马克先生”这个称呼,上一次有人这么叫他,大概还是五年前那个把他赶出公寓的法警。
“是我。”伊莱亚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她说她叫艾琳·普拉默,是西奥多大学社会心理学系的研究助理。系里正在开展一项关于“司法决策与公民认知”的模拟实验项目,需要招募一定数量的志愿者参与。实验周期三周,提供住宿、三餐和一笔可观的报酬。
“您是我们通过随机抽样筛选出来的潜在参与者之一。”艾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她真的是在街头的某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桥洞里的流浪汉面前说出这番话。
伊莱亚斯盯着她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穿着一件他很久以前的衬衫,背景是他更久以前的公寓。
“你们从哪里拿到我的信息?”
“社会救济署的公开数据库。”艾琳说,“您的记录显示您目前处于无固定居所状态,按照实验伦理规范,这类群体属于优先纳入的样本范畴。”
伊莱亚斯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字:住宿、三餐、报酬。尤其是住宿。十一月的阿瓦隆已经开始落霜,他的睡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上个冬天他差点冻掉两根脚趾。
“需要签什么东西吗?”伊莱亚斯问。
“当然,实验同意书和相关文件都会在入组时签署。”
伊莱亚斯把水龙头拧紧,站直了身体。他看着艾琳·普拉默那张干净、从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说的话都是正常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但他没有能力去分析这种陌生感。他的思维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被寒冷、饥饿和孤独打磨得很迟钝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艾琳·普拉默的微笑扩大了一点。
“现在。”
他们坐上了一辆停在桥洞外面的白色面包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过大的旧西装,手指不断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面色蜡黄,眼睛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但伊莱亚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面空白的墙。
没有人说话。
面包车驶过布里奇波特市的街道,那些伊莱亚斯曾经熟悉的建筑在车窗外交替后退。他看到了他以前租住的公寓所在的街区,看到那棵梧桐树已经被砍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他在心里默默地跟那个树桩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过头,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包车已经驶入了西奥多大学的校园。灰色的建筑群在阴天里显得格外肃穆,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条条笔直的人行道。伊莱亚斯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监狱,那种看起来干净、有序、却让人莫名感到不安的地方。
他们被带进心理学系大楼的地下室。走廊很长,白色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张奖状或者合影照片。伊莱亚斯路过那些照片时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学位服或者西装,笑得体面而自信。他低下头,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层玻璃。
地下实验室是一间改造过的阶梯教室。椅子被重新排列成弧形的陪审席,正对面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发言台,发言台后面是一把看起来很沉重的金属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此刻屏幕是黑的,像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
房间里已经有了十几个人。伊莱亚斯注意到,这些人身上都有某种相似的气质:沉默、拘谨、眼神躲闪,像是被生活反复击打过的狗。他们有的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有的在发呆,没有人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某种指令,却不知道指令会来自哪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发言台旁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材瘦高,站姿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形状像是一个被放大了的神经元的图案。
当他抬起头扫视整个房间时,伊莱亚斯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盘点一批货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克制的满足。
“欢迎各位。”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把手术刀划开寂静,“我是朱利安·瓦尔特博士。从今天起,你们将参与一项具有重大科学意义的实验项目。我将向你们说明实验的规则、流程,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必须遵守的指令。”
伊莱亚斯坐在弧形陪审席的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几道冬天冻裂后留下的疤痕。他不知道这项实验具体要做什么,也不在乎。他只记得艾琳·普拉默说的那三个词:住宿、三餐、报酬。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以供登记时,那个名字并没有被写进“志愿者花名册”。它被输入了另一份文件——一份标注着“实验对象编号:SUB-07”的档案。
而那份档案的标题,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指令层级。”
工作人员发给他一套干净的实验服。伊莱亚斯穿上它,发现胸口的标签上印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串条形码。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串平行排列的黑色细线,忽然想起了五年前救济署玻璃窗后面那个女人说的话。
“下一个。”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偷走了什么东西。但他说不清楚被偷走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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