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几乎一夜没睡。
瓦尔特说完那句话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间尽头。但伊莱亚斯知道那不是结束——那只是一个开始。他躺在黑暗里,睡袋下面的那张纸条像是烧红的铁片,隔着薄薄一层化纤面料烫着他的后背。他把纸条拿出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又看了一遍。那个没写完的句子像一根鱼钩,牢牢地钩住了他的脑子。
他们不是志愿者。我们都不是。查查“指令层级”是什么意思。查查十年前那个实验的真实编号。那不是电击研究,那是——
是什么?写字的人被打断的那一刻,正要写下最关键的一个词。伊莱亚斯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字迹里辨认出什么来。那个字起笔是一竖,然后向右折出一个锐角,像是某个上下结构汉字的偏旁——但阿瓦隆联邦的官方文字是通用英语,这个笔画不属于任何拉丁字母。伊莱亚斯盯着那个折角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偏旁部首——那是笔尖在纸上猛地滑开时留下的一道拖痕。写字的人不是停笔了,是被强制中断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了实验服内侧那个原本用来放胸牌的小口袋里。胸牌他按照要求戴在胸口,但口袋是空的,刚好能放下一张对折的纸片。
做完这些之后,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脑子不肯停。一个问题反复出现:瓦尔特是怎么发现他拿到纸条的?走廊里的脚步声是在他捡起纸条之后才响起来的,说明瓦尔特一直在观察他。但怎么观察的?宿舍里没有摄像头——至少他没有看到。门缝?单向玻璃?还是他的室友里有一个是瓦尔特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借着微弱的走廊灯光扫视另外三张铺位。萨米尔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急促而不均匀,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做噩梦。格雷戈里仰面躺着,嘴巴微张,鼾声沉重。那个年轻的蒙头大睡的人仍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都看不到。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伊莱亚斯已经不再相信“看起来正常”这件事了。
清晨七点,电子蜂鸣准时响起。伊莱亚斯从铺位上坐起来,感觉眼球干涩,像有两颗沙粒在眼眶里滚动。他去洗脸的时候,在水房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窝发青,胡茬又长了一截,实验服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锁骨比三天前更加突出。他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吃早饭的时候,他端着托盘坐到了萨米尔和莉迪亚旁边。格雷戈里也在,正用叉子戳着一个煮得过老的鸡蛋,表情比前两天更加阴沉。那个中年女人SUB-15依然坐在角落里,和昨天同一个位置,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昨晚来敲你们门了吗?”伊莱亚斯压低了声音。
萨米尔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谁?”
“瓦尔特。”
三个人同时摇头。莉迪亚放下叉子,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为什么要敲你的门?”
伊莱亚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条的事说了。他说得很小声,几乎是贴着桌面在说话,确保周围的噪音能把他的声音淹没。他告诉了他们纸条上的内容——那个被擦掉的编码,那个没写完的句子。但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给他们看。那是他手上唯一的筹码,他不能让它离开自己的身体。
萨米尔听完之后,脸色白得跟桌上的餐巾纸一样。“有人在我们中间塞纸条。有人知道内情。这说明——”
“说明有人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莉迪亚接过了他的话。她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自己盘子里的一小撮炒蛋,戳得蛋黄碎了一盘子。“十年前那个实验,如果有人参与过、或者知道内幕,那个人现在可能就在这里。”
“会不会是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人?”格雷戈里压低声音,朝SUB-15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她看起来怪怪的。”
伊莱亚斯也想过这个可能性。SUB-15从第一天起就没说过一个字,但她的眼睛总是在动——不是随意地游移,而是在观察。每次瓦尔特进入房间时,她的肩膀会微微绷紧;每次扩音器响起时,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那些反应很细微,但伊莱亚斯注意到了。桥洞教会了他一件事:观察那些不说话的人。沉默里往往藏着最多的东西。
“不一定。”莉迪亚说,“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这么想。如果瓦尔特能往宿舍里塞一个人,他就能往宿舍里塞任何东西。包括信息。包括误导。”
四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莉迪亚的话揭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也许纸条本身就是瓦尔特的实验设计。他在测试伊莱亚斯拿到信息之后的反应——会告诉别人吗?会试图调查吗?会交出纸条吗?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条数据,每一条数据都在填满瓦尔特的表格。
“那就交给他。”萨米尔忽然说,“反正我们也看不懂那个编号。”
“不能交。”伊莱亚斯说。
“为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不想交出那张纸条。不是因为上面的信息有多重要——他连那个编号代表什么都搞不清楚。而是因为交出它意味着他做了瓦尔特的指令。意味着在昨晚那道数到三的威胁面前,他低头了。他可以忍受寒冷,忍受饥饿,忍受被系统标记成一个异常号码,但他不想再被人当成一只按指令行事的老鼠。
“因为他不只是想要纸条。”伊莱亚斯最终说,“他想要的是我交出来的那个动作。他数到三。如果我真的交出来,他就知道数到三对我有效。”
没有人再说话。食堂里的电子钟跳到了七点四十分。
早上八点,地下实验室。
瓦尔特站在发言台上,白大褂一如既往地平整,神经元胸针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金色光芒。他的表情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区别——那种精确的、克制的满意,像是在看一批即将被拆封的实验器材。
“今天上午的任务是‘惩罚评估演练’。”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身后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新的界面。界面上是一排虚拟滑块,每个滑块旁边都标注着不同的惩罚等级:言语警告、公开谴责、隔离监禁、减损福利、电击刺激。
看到最后一个词时,整个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坐直了身体。昨天晚上那段录音还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那个女人的哭喊,那个冷酷的提问,那个从四十五伏特到六十伏特的平滑过渡。
“请各位不要紧张。”瓦尔特似乎读懂了房间里的气氛,嘴角微微上扬,“你们不是被惩罚的对象。你们是惩罚的施加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昨天说“你们才是审判者”时一模一样。
“在模拟法庭中,当被告被认定有罪之后,法官需要做出量刑裁决。今天你们要体验的就是这个环节。你们将被分为五组,每组四人。每组面前会有一台终端设备,设备上会显示一个‘被告’——当然,由我们的实验助手扮演。你们需要根据被告的认错态度和配合程度,通过调整滑块来决定对其施加的惩罚等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缓缓扫过所有人。
“惩罚是真实的。被告感受到的不适是真实的。但请放心,所有惩罚措施都在安全范围内,不会造成任何永久性损伤。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模拟司法量刑的心理过程。你们需要面对的不是抽象的法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你们的决定产生的即时反应。”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注意到瓦尔特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表述——“被告感受到的不适是真实的”。这意味着电击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艾琳·普拉默和另外几个研究助理开始分配分组。伊莱亚斯被分到了第四组,同组的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以及——莉迪亚·克罗斯。萨米尔被分到了第一组,格雷戈里在第三组。那个SUB-15被分到了第五组,和她同组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伊莱亚斯认识的。
四个组被分别带进了四个相邻的小隔间。隔间很小,四把椅子,一台终端设备,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那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伊莱亚斯之前没有见过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手腕上贴着两个白色的电极贴片,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终端屏幕亮了起来。界面上显示着“被告”的基本信息:罗根·科尔特,二十六岁,被指控在申请联邦住房补贴时虚报家庭收入,冒用他人社会保障号码。认错态度评级:不配合。
伊莱亚斯盯着“冒用他人社会保障号码”这行字,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请根据被告的表现调整惩罚等级。”一个合成的声音从终端里传了出来,“第一次评估开始。当前等级:言语警告。请被告认错。”
玻璃那面,一个隐藏在某处的扩音器响了:“罗根·科尔特,你被认定虚报收入并冒用他人身份信息。你是否承认这些指控?”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但看不到是谁。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我没有冒用任何人。那个号码是我父亲的。他一直同意我用。”
“被告的回答不符合认错要求。”合成声音再次响起,“请执行人员调整惩罚等级。推荐提升至:公开谴责。”
中年男人率先伸出手,在触摸屏上把滑块从“言语警告”拖到了“公开谴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好像只是在操作一台自动售货机。头发花白的女人犹豫了几秒钟,也跟着拖动了滑块。莉迪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看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耐烦。“你不调的话,我们三个都调了。少数服从多数。”
“这不是投票。”伊莱亚斯说,“这是决定一个人要受什么惩罚。”
“他就是个实验助手。”中年男人说,“你以为电击是真的?都是演的。别当真。”
扩音器又响了。这一次是瓦尔特的录音——伊莱亚斯认得那个节奏。“在执行人员无法达成一致时,系统将自动选择多数人的选项。惩罚执行:公开谴责。”
玻璃那面,一个冰冷的合成音开始念一段谴责词。年轻男人坐在金属椅子上,低着头听着那些刻薄的措辞,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的反应不算剧烈,但伊莱亚斯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擦——和萨米尔摩挲袖口的动作如出一辙。
那不是演的。那个摩擦是本能反应。一个人在承受心理压力时,会不由自主地去触碰身边的某样东西——布料、皮肤、任何能抓得住的东西。伊莱亚斯在桥洞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动作了,包括他自己的。
“第二轮评估。”合成声音又响了,“被告态度评级:部分配合。推荐提升至:减损福利。请执行人员操作。”
“减损福利”对应的惩罚内容显示在屏幕上:被告在模拟监禁期间的饮食将被降级为标准配给的一半。
中年男人这次又率先拖动了滑块。头发花白的女人跟着拖动。莉迪亚没有动。伊莱亚斯也没有动。但这一次中年男人没有说少数服从多数——因为他的目光被玻璃那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年轻男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高,也不壮,但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决定不再退缩的姿势。他看着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那层反光看到后面的人。
“我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号码确实是我父亲的。他生病之后没办法自己去办手续,所以我替他填了申请表。你们可以查,我父亲的诊断记录在圣约瑟夫医院,档案编号M-8872。你们去查。”
隔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合成声音冷冷地说:“被告的陈述未被纳入实验参数。请执行人员继续操作。”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伊莱亚斯和莉迪亚,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但那丝不确定很快就消失了,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一种对规则的惯性服从,一种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的顽固。
他伸手准备去碰那个滑块。
但莉迪亚比他更快。她把手掌按在终端屏幕上,遮住了整个触摸区域。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中年男人,那个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他说他有档案编号。我们至少应该确认一下。”
“那是实验助手在即兴表演。”中年男人说,“你没听到刚才那段录音吗?他们就是被安排来测试我们的。”
“测试什么?”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测试我们会不会怀疑指令。”莉迪亚替他说了,“测试我们面对一个说自己父亲生病的人时,是先去查档案,还是先去按电击按钮。”
隔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艾琳·普拉默站在门口,写字板端在胸前,脸上的微笑依然是那种标准的、不多不少的弧度。“第四组,你们在操作流程中出现了延迟。请立即完成评估,否则本次数据将作废。”
中年男人像被解了围一样,迅速按下了滑块,将“减损福利”拖到了最高档。头发花白的女人犹豫了一秒钟,也照做了。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显示:4人组,2票同意,2票未操作。系统自动判定多数意见生效。
玻璃那面,年轻男人的表情从希望变成了某种空白的、像是被抽空了的东西。他慢慢地坐回了金属椅子上,重新低下了头。他不再说话了。
第四组离开隔间的时候,伊莱亚斯和莉迪亚走在最后面。莉迪亚的脸色很不好,嘴唇紧紧抿着,抓着袖口的手关节泛白。伊莱亚斯低声问她:“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坚持?”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脚步机械地挪动着。“因为我父亲也病过。”她的声音小得像一缕烟,“填表的人是我。如果有谁说是我冒用了他的号码,我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穷人的辩解听起来永远像撒谎。”
她说完这句话就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伊莱亚斯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袖口磨出的线头,还有她握紧的拳头。他终于明白了莉迪亚手腕上那些疤痕的来历。不是一次,不是偶然,是在漫长的、被怀疑和拒绝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中午休息时,伊莱亚斯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他蹲下来,把实验服口袋里那张纸条又拿了出来,仔细研究那个被擦掉的编号。在日光灯下,他能看到更多细节:编号不是被橡皮擦掉的,而是用一种化学修正液涂抹掉的。修正液的白色和纸张的本白在侧面光线下能分辨出微妙的色差。他把纸条凑近鼻子闻了闻,修正液的气味已经散尽了,留下的是一股淡淡的、很久以前的图书馆的霉味。
这张纸条被保存了很久。可能真的有十年。
走廊那一头传来了脚步声。伊莱亚斯迅速收好纸条,站起身来。走过来的是萨米尔,眼镜歪在一边,呼吸急促,像是被人追赶过一样。
“第一组出事了。”萨米尔抓住伊莱亚斯的手臂,手指发凉,“我们组里有个人——那个叫彼得的老头——他在第三轮惩罚评估的时候,把电击滑块推到了最高档,然后对着玻璃那面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
萨米尔的声音哽住了。他吞了一口唾沫,镜片后面的眼睛圆睁着。
“他说:‘你现在知道被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决定你是什么滋味了。’然后他开始笑。不是正常人的笑。是那种——那种你在大街上听到会绕道走的笑。”
伊莱亚斯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逐渐改变。那些原本沉默的、怯懦的、被生活击打过的人,正在被这个实验一步一步地重新塑造。不是变回他们原来的样子,而是变成某种新的、陌生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东西。
瓦尔特给他们设了一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他们第一次不是被审判的人,而是审判者。这种权力的反转——哪怕只是在模拟实验里——正在他们每个人心里搅起不同的东西。
有的人害怕。有的人兴奋。有的人茫然。而有的人,像彼得,已经开始享受。
伊莱亚斯看着萨米尔发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瓦尔特的实验不是在研究服从。服从只是工具。他真正在研究的,是被长期压制之后,一个人第一次拿到权力时的反应。
他拍了拍萨米尔的肩膀,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那头的扩音器突然响了,是瓦尔特的声音。
“请全体被试者注意。下午两点,在地下实验室主厅集合。我们将进行一项全体参与的团队协作演练。此外——”瓦尔特停顿了一下,“SUB-07,请在集体活动开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伊莱亚斯。萨米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伊莱亚斯对他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
但他知道有事。瓦尔特在昨晚数到三之后,没有再来找过他。那份沉默不是宽容,是倒计时。现在倒计时结束了。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纸条。纸张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像一片薄薄的、正在燃烧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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