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控方代表”的男人说完之后,地下实验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那种安静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的沉默——像一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等待某种未知的东西降临。
伊莱亚斯坐在弧形陪审席的最后一排,盯着面前那两个穿白大褂的陌生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白大褂和瓦尔特的有所不同。瓦尔特的白大褂胸前的神经元胸针是金色的,而这两个人的胸针是银色的。金色与银色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阶梯。
“那么,”控方代表向前走了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谁先提问?”
没有人举手。二十个被试者像二十尊石像一样坐在椅子上。伊莱亚斯能感觉到周围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安——萨米尔又在摩挲袖口的线头,莉迪亚低着头盯着桌面,格雷戈里把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个始终不说话的SUB-15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没有人吗?”控方代表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们是来审判一个罪犯的,却连一个问题都不敢问?”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地扎进了某些人的皮肤里。伊莱亚斯看到前排有几个人的肩膀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人站起来。
瓦尔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平静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各位,请允许我提醒你们:在模拟法庭中,沉默意味着放弃审判权。如果你们不提问,不质疑,不表达立场,那么被告的命运将由其他人来决定。你们愿意这样吗?”
他的话音刚落,第二排的一只手举了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穿着过于宽大的实验服,袖口挽了好几道。他的编号是SUB-04,伊莱亚斯记得他在食堂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了整盘食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请站起来。”控方代表说。
SUB-04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有些摇晃。“被告……我想问……你的心理评估机构一共服务了多少患者?”
控方代表——或者说,“被告”——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这个问题的质量。“在三年时间里,我的机构共为大约一千两百名患者提供了心理评估服务。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低收入家庭的未成年人,通过联邦医疗补助计划支付费用。”
“那……虚报账单的那部分,占了多少?”
“大约百分之十五。”
“你为什么要虚报?”
“因为基础心理评估的报销额度太低,不足以维持机构的运营。”被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份财务报表,“联邦医疗补助对基础评估的定价只有神经心理学检测的三分之一。如果不做任何调整,机构每年都会亏损,最终只能关门。关门意味着我手下的六名员工失业,也意味着那些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连基础评估都做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愧疚,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说服任何人的意思。他就那么平平地陈述着,像在念一份和自身毫无关系的说明书。
SUB-04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问,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坐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提问者。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年轻女人,编号SUB-09,头发染成不太均匀的棕红色,说话时语速很快。“被告,你在使用患者身份信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
“我想过。”被告的回答快得像是早有准备,“但我认为,使用患者的真实信息是为了保证账单的真实性。如果我用假名,那才是真正的欺诈。”
“但你没有问过他们的同意。”
“是的,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在医疗补助体系中,患者本人不直接接触账单。账单是机构向政府提交的。从实际操作层面来说,我无法——也没有被要求——逐一征得每个患者的同意。”
SUB-09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被告说的最后几个字。然后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气愤:“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了决定?你觉得因为他们是穷人,因为他们的父母不懂法律,你就可以随便用他们的名字去骗政府的钱?”
被告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的沉默在伊莱亚斯看来是精心设计的——不是犹豫,而是为了让对方的情绪在空气中多悬挂一会儿。
“我没有骗任何人的钱,”被告说,“我只是在同样的服务内容下,选择了一个更合理的定价标签。”
“更合理?你管虚报三倍叫更合理?”
“在私立医疗机构中,同样的神经心理学综合检测收费是联邦补助定价的五倍。你觉得那里是合理还是不合理?”
SUB-09愣住了。她的嘴唇张着,但话卡在了喉咙里。旁边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嗡嗡声。伊莱亚斯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裂痕正在空气中蔓延——被告的反问里藏着一个很难反驳的逻辑:如果整个系统的定价本身就是扭曲的,那么“虚报”到底是犯罪还是一种无声的矫正?
一只手从第四排举了起来。是萨米尔。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推了推眼镜,盯着被告的脸。“你说你没有骗任何人的钱。但你在提交账单时,写的是患者的名字。如果——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如果账单被追查,谁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案?你的,还是那些孩子的?”
被告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提问者。“严格来说,账单追查的对象是机构,而非患者本人——”
“我问的是谁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案。”萨米尔打断了他。这是伊莱亚斯第一次看到这个紧张兮兮的男人打断别人说话。
被告又沉默了两秒。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是策略性的,这次却像是真的被问住了。“……患者的名字。”
“所以,”萨米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着那些孩子的名字去冒险。你替他们签了字,而他们连知情权都没有。等到东窗事发,你的名字躲在机构后面,他们的名字却躺在联邦调查局的档案里。这就是你说的‘更合理’?”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萨米尔的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砸了下来。伊莱亚斯看到被告身后的那个女助手不易察觉地向萨米尔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被告没有回答萨米尔的问题。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下一位。”
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萨米尔刚才那段话里提到了一个词——“知情权”。他想起自己在那份开放式问卷上写的答案:他偷的不是身份,是那些孩子被系统看见的机会。他和萨米尔素不相识,但他们好像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坐在第三排的莉迪亚忽然站了起来。她没有举手,就那么直接站了起来。她的深蓝色毛衣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旧了,袖口处有一小块磨出了线头。
“被告,”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划过空气,“你说你服务了大约一千两百名患者。你记得其中任何一个名字吗?”
这个问题一出,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被告看着莉迪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但没有立刻回答。“……我手头没有患者名单。”
“我问的是你记得吗。不是让你查名单。一千两百个人,你给他们做了心理评估,你知道他们的焦虑、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家庭问题——你记得其中任何一个名字吗?”
被告没有回答。
莉迪亚也没有再追问。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被告,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然后她坐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伊莱亚斯看着莉迪亚的侧脸,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紧绷着,咬肌微微凸起。她不是在提问——她是在审判。而且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是从案件材料里来的。那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艾琳·普拉默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交叉质询环节到此结束。请所有人回到座位上,保持安静。”
控方代表和被告迅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变回了那副冷静而精准的样子,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瓦尔特重新走上发言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满意,像一个在暗房里冲洗出了满意底片的摄影师。
“你们刚才的表现非常有意思。”他缓缓地说,目光在萨米尔、莉迪亚和伊莱亚斯之间来回移动,“尤其是几位提问者——你们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批判性思维和道德敏感度。这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晚上你们将进入下一个环节:证据审查。案件材料中有一份被标注为‘关键证据’的音频文件,据称是马库斯·雷恩在机构内部的一次会议录音。你们需要听完这份录音,并据此调整——或者维持——你们此前对案件的判断。”
瓦尔特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后一闪而逝。艾琳·普拉默开始分发耳机,一人一副,黑色的,耳罩式的,戴上去之后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伊莱亚斯戴上耳机,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听不到旁边人的呼吸声,听不到椅子挪动的咯吱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然后,音频文件开始播放了。
但播放出来的不是会议录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喊叫,穿过耳机的海绵垫直接刺进了他的耳膜:“求求你,不要再按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说谎——”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冷静、不带任何情感波动,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发出来的:“这个电压不会对你造成永久性损伤。你的不配合只会增加测试的时长。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在提交福利申请时,是否隐瞒了真实的就业状态?”
伊莱亚斯猛地摘下了耳机。
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都还戴着耳机,表情各异。萨米尔的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莉迪亚闭着眼睛,眼睫毛在微微颤抖。格雷戈里的拳头攥得很紧。而那个从来不说话的SUB-15,眼角有一滴眼泪正在往下滑。
这不是马库斯·雷恩的会议录音。
这是一场电击审讯的录音。而且录音里的那个“实验者”的声音,和刚才离开房间的朱利安·瓦尔特博士,有着惊人相似的音色和节奏。
伊莱亚斯重新戴上耳机。录音还在继续。那个低沉的、冷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问的是一个完全相同的句式,只是关键词变了。
“你现在感受到的电流强度是四十五伏特。下一个错误的回答将导致强度提升至六十伏特。回答我——你的社会保障号码,究竟属于你本人,还是属于另一个人?”
伊莱亚斯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实验服胸口那条黑色的条形码。它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又像一条正在裂开的伤口。
在耳机里,那个女人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她不再喊叫,不再辩解,只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漂上来的。
“我把号码还给你……我把号码还给你……求你把它拿走……”
伊莱亚斯闭上了眼睛。
桥洞里的风,面包车上的消毒水味道,救济署玻璃窗后面那个头也不抬的女人,瓦尔特在档案上写下的“完美的被试”,萨米尔哥哥自杀的故事,莉迪亚手腕上那些平行排列的疤痕——所有的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汤。
他把号码还给你。求你把它拿走。
他睁开眼睛,发现瓦尔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房间里,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隔着那层暗色的玻璃,伊莱亚斯看不到瓦尔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这个方向。不是盯着所有人,而是盯着他。
因为他的耳机,是唯一一个被摘下来过的耳机。
瓦尔特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盖过了所有人耳机里的录音。
“SUB-07,请重新戴上你的耳机。你有义务完成全部实验环节。”
伊莱亚斯没有动。
整间地下室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抬起头,顺着瓦尔特的目光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穿着实验服的男人。伊莱亚斯·科马克——或者说,SUB-07——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副黑色的耳机,一动不动,像一个拒绝被输入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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