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克莱因在凌晨四点半离开了船闸控制室,但她没有直接去市政档案局。
她开着那辆旧款的灰色轿车穿过老工业区边缘的坑洼路面,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溅起一片泥点。她没有开大灯——在这片街区,亮着大灯的车比摸黑行驶的车更显眼。她在这片区域混了太多年,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知道哪些路口有警方的车牌识别系统,知道怎么绕开所有的电子眼睛。
但不是所有的眼睛都能绕开。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档案袋,里面是她从老工业区废弃厂房里翻出来的泛黄文件——和莱昂在输水管道里发现的是同一批东西,只是她早在两年前就取走了复印件。原件她选择留在管道里,那是父亲藏东西的地方,她不打算全部拿走。也许有一天,她会带另一个人来看。
她把车停在运河边一处废弃加油站的棚架下,熄了火,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很温和,穿着旧款的灯芯绒夹克。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大概是八九岁的模样,正踮着脚尖去够男人手里举高的一本书。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1994.6.14,市政广场自由记者节,艾拉说长大要当记者。"
她把照片翻过来,盯着正面看了很久。
奥古斯特·克莱因。她的父亲。二十年前安伯顿最敢言的独立记者,运河开发区贪腐案的第一揭露人。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日晚间,他在报社门口被一个"随机抢劫犯"捅了三刀,死在被雨水浸透的人行道上,享年四十二岁。那年艾拉十三岁。
她至今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出门前亲吻了她的额头,说"稿子明天就见报,到时候你就知道爸爸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了"。她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早报上的头条,而是两名警探的敲门声和母亲瘫倒在厨房地板上的哭声。
十三年。她用了整整十三年读完新闻学院,进入独立调查报,追查运河贪腐案的每一条蛛丝马迹。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窒息的事实:父亲当年不是在调查某个神秘的腐败集团,他只是发现了一个由市议会、警察局、大型企业和地方司法系统共同构成的自保网络。这个网络没有首脑,没有纲领,没有秘密集会地点,它只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当其中任何一个节点受到威胁时,整个网络都会自动运转起来,用尽一切合法或非法的手段清除威胁。
而在这个网络的中心,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菲利普·费尔顿。她和他的女儿同班上过三年学。她十二岁那年,甚至在他家里吃过生日蛋糕。那时的费尔顿看起来那么和蔼,拍着她的头说"艾拉以后肯定比你爸还厉害"。
她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发动了汽车。
市政档案局在安伯顿老城区,是一栋三层楼高、外墙爬满常春藤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它夹在市法院和警察总局之间,像一个被两个粗暴兄长挤在中间的老幺,安静而不起眼。艾拉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来,从侧门进去了。
夜班管理员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名叫奥托·伯恩。他在市政档案局干了三十多年,把一辈子的时光都耗在了那些发黄的文件和落满灰尘的档案架上。他的左腿有点瘸,是二十年前一次工伤留下的——一辆警车在倒车时撞翻了档案局的运纸车,压伤了他的膝盖。事后警察总局给他的赔偿金少得可怜,他申诉了半年,最后是艾拉的父亲帮他写了一份调查报道,才勉强拿回了全额。
所以奥托欠克莱因家一条腿。
"你还记得我父亲吗?"艾拉站在档案柜台前问。
奥托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记得,"他说,"上个月我还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他的专栏剪报。他把运河那批人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我需要查一个人的档案。赫利奥斯集团,柯林斯。"
奥托沉默了几秒钟。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然后低声说:"三楼四区G排,但别超过十分钟。今天早上第一班上班之前监控会切换到日班模式,我不想被问到为什么凌晨有访客。"
"十分钟够了。"
她上了三楼。
档案局三楼四区是安伯顿企业员工人事档案的存储区域。由于诺瓦利亚的劳动法规定所有正式雇员的人事档案必须在市政档案局备案,这里集中了全城几乎所有在职和离职员工的个人信息。柯林斯的档案编号她事先已经从公司内部的人手里拿到了。
她找到了G排,按照编号抽出了那份棕色的牛皮纸档案夹。
档案很厚。柯林斯在赫利奥斯干了十五年,从普通会计一路升到财务总监,期间经历过的每一次晋升、每一份绩效评估、每一次薪资调整都被仔细记录在案。艾拉逐页翻看着,寻找着家庭信息那一栏。当她翻到第三页——一份入职时填写的《直系亲属情况登记表》时,她停了下来。
表格上有一栏"母亲姓名",填写的是"海伦娜·柯林斯"。但旁边有另一种笔迹用蓝色圆珠笔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划掉了这个名字,在旁边写上了另一个名字:"伊尔莎·瓦格纳"。
两个母亲的名字。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柯林斯早期入职时提交的身份证明复印件。其中一份是出生证明,上面写的母亲姓名确实是海伦娜·柯林斯。但另一份是诺瓦利亚内政部出具的家庭关系变更证明,时间在柯林斯三岁那年,证明内容是他的生母因病去世后,父亲再婚,继母的名字是伊尔莎·瓦格纳。
所以柯林斯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育了他的生母,一个是抚养他长大的继母。他在入职时填了生母的名字,但后来有人(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档案管理员)把信息修正成了继母的名字。
那么他的U盘密码到底是哪个?海伦娜还是伊尔莎?
没有时间去核实了。艾拉把档案重新合上,放回架子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经过窗户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楼下,然后停下了。
档案局正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警车,没有标识,但从车牌号来看,是市政厅的车队。车边站着一个人,在打电话,另一个人朝档案局的侧门走来,穿着深色西装,腰间别着对讲机。
哈根的人来晚了,但终究还是来了。也许他们猜到了莱昂会需要柯林斯的档案信息,也许有人泄露了艾拉在追查这个案件的消息。不管什么原因,她已经没有时间从正门出去了。
她转身朝档案局后方的消防通道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响亮。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时,冷风灌进她的风衣领口,她把档案局的过夜访客登记册从包里掏出来,撕下了自己那一页,揉成团塞进外套口袋。
然后她消失在了档案局后面的巷子里。
与此同时,废弃教堂里,莱昂正坐在木制长椅的最后排,借着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月光翻看U盘。
教堂的钟楼在运河案之后就废弃了,但结构仍然稳固。那些木制长椅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的壁画颜料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圣母玛利亚的轮廓还在依稀可辨,像某种对这座城市的沉默注视。他把背包里的东西摊在长椅坐垫上——档案袋、相机、艾拉的照片和她塞进操作台缝隙里的纸条,还有从控制室带到这里的蜡烛头,以及那个金属U盘。
他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海伦娜?伊尔莎?还是柯林斯自己的名字?他试过几个可能的组合——柯林斯的名字加出生年份、工号后四位、公司的注册代码,全部失败。U盘的安全机制允许十次错误尝试,然后会自动格式化。他已经浪费了三次。
这不是电影里的那种加密U盘,可以随便连上电脑暴力破解。这是赫利奥斯集团给高管配发的硬件加密设备,用的是军用级安全芯片。除非知道密码,否则连U盘的存储结构都看不到。
他需要艾拉查到的信息。
教堂外面有脚步声。
莱昂迅速收起所有东西,缩进神龛后方的阴影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在外面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不是哈根,也不是警察。声音很年轻,像十几岁的孩子。
"灯开着吗?里面有人?"
"没电,怎么开灯。废了二十年了。"
"进去看看。我爸说这里以前是走私客的落脚点,说不定里面有值钱的东西。"
莱昂握紧了扳手。
三个少年推开教堂的铁皮门走了进来,打着手电筒到处乱照。光束扫过长椅、壁画、祭坛,然后扫到了神龛后方。手电筒的光在莱昂躲藏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少年没有看清阴影里的人形,或者看清了却以为只是一堆旧布和灰尘。他们在教堂里转了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等脚步声完全远去,莱昂才从神龛后面走出来。他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这些少年只是偶尔闯入的游荡者,但如果是哈根的人呢?他已经不能再靠一个废弃教堂的铁皮门来保护自己了。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点,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但在这座城市里,安全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他坐回长椅上,看着手心里的U盘。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里面可能装着足以摧毁一个商业帝国的证据,但他打不开。
天色渐亮了,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莱昂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座教堂里躲多久。他只知道艾拉还没有回来,而他手里握着的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方向——G.K.,古斯塔夫·凯斯勒,赫利奥斯的最高统治者。如果这个人真的在柯林斯的证据里被证实是出口欺诈案的最终批准者,那么整个安伯顿的权力结构都会动摇。
但动摇不等于倒塌。
费尔顿在二十年前就杀了奥古斯特·克莱因,而他不仅没有被绳之以法,反而一路攀升到了市议会的核心。现在的他比二十年前更强大,更老练,更有资源来铲除任何威胁。莱昂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没有律师,没有人脉,没有媒体资源,只有一包从废弃仓库和地下管道里挖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外面也许算证据,但在安伯顿什么都不是。
教堂外又一次传来动静。这次是汽车的引擎声,一辆车停在教堂外面,熄了火。单扇车门关上的声音。
莱昂闪身躲在长椅之间,从椅背的缝隙往外看。
教堂的门被推开了。不是少年,不是哈根,也不是警察。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深灰色风衣,短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掩藏不住连夜奔波的疲惫。艾拉·克莱因。
她从档案局逃出来之后用了四十分钟才甩掉跟踪。她开了一条迂回的路线,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穿过早市里进进出出的送货卡车群,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向老工业区的方向。
"两个母亲。"她走到莱昂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柯林斯有两个母亲。生母叫海伦娜,继母叫伊尔莎。"
莱昂盯着手里的U盘。两个名字。还剩七次尝试机会。如果选错了六次,U盘就会自动销毁,所有证据都会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着艾拉。"你觉得是哪一个?"
艾拉沉默了。她脱下风衣搭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膝盖前,眼睛盯着祭坛上残破的圣母像,像是在向那个她并不信仰的神明寻求某种启示。教堂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他的生母是血缘关系,"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在入职时填的是生母的名字,然后有人在旁边划掉了,改成了继母。为什么?如果他更在意生母,为什么要把名字改过来?"
"也许是他自己改的,"莱昂说,"后来的某一天,他自己翻档案的时候发现不对劲,要求修正。"
"那他在设置密码的时候会用哪一个?"艾拉转过头看着他,"你试过谁的名字?"
"哪个都还没试。我不知道海伦娜还是伊尔莎。我没法赌。"
艾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从档案馆里顺出来的柯林斯人事档案复印件,是那份出生证明的副本。"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海伦娜。柯林斯三岁那年,生母去世。他的继母伊尔莎在他七岁那年嫁给了他父亲,然后抚养他长大。这两种感情不一样——血缘是天然的,养育是后天的。他站在档案柜前面,被问到母亲的名字,他在表格上写的第一个名字是海伦娜。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继母,即便伊尔莎把他养大。"
"所以密码应该是海伦娜。"莱昂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艾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柯林斯在签字那一刻写下了生母的名字,那是来自本能的反应。但一个人在心里真正认定的母亲,往往不是血缘最近的那一个,而是陪伴最久的那一个。柯林斯在人事档案上留了伊尔莎的名字,可能正是因为长大之后,他逐渐意识到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莱昂沉默地盯着U盘。半晌,他抬起眼。
"还剩七次机会。我赌伊尔莎。"
他打开那台旧数码相机——相机有USB接口,可以充当简易的U盘读取终端,虽然没有联网功能,但至少有一个可以输入密码的界面。他把U盘插进去,相机的屏幕亮了,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光标在空白栏里一闪一闪地等待着。
他打了六个字母。I-L-S-A-W-A。因为柯林斯档案上继母的全名是伊尔莎·瓦格纳。
按下确认。屏幕转了两圈,跳出一个红色的警示符号: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6。
"再试一次,"艾拉说,"可能不是全名。可能是名加夫姓首字母。"
莱昂重新输入:I-L-S-A-W。伊尔莎·W。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5。
他想起柯林斯纸条上写的是"母亲的名字",而不是"母亲的全名"。纸条上写了"安全密码:母亲的名字",没有提姓氏。如果他写的是继母伊尔莎,密码就只是她的名。单纯一个名字。
他重新输入:I-L-S-A。
按下确认。屏幕再次转动,然后弹出了新的界面——文件夹列表。密码正确。
教堂里的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莱昂的手指还有些发抖。相机屏幕上显示着U盘里的文件夹结构,一共有四个文件夹,标题分别是:"出口批次追踪""内部邮件""事故调查报告""个人陈述"。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文本文件,文件名是"致发现此物的人.docx"。
他打开文件,相机的屏幕太小,只能显示文档的开头几段。柯林斯的遗书:
"如果你正在读这行字,说明我已经死了。我的名字叫埃德加·柯林斯,生前是赫利奥斯工业集团财务总监。从去年三月开始,我在例行审计中发现一批出口至卢森尼亚共和国的工业控制器存在严重财务异常——物料采购成本急剧下降,但售价维持不变,利润增幅不符合任何市场价格规律。经内部调查,我证实这批产品使用了不符合安全标准的替代元件,而过载保护装置的阈值被人为修改以掩盖缺陷。此项变更由首席执行官古斯塔夫·凯斯勒在书面批示中明确授权。费尔顿议员在卢森尼亚官员与本公司之间的私下协议中担任中间人角色……"
后面还有更多内容,但屏幕太小不方便阅读。莱昂把文档拉到最后几行字:
"……我已将相关证据的纸质副本分别寄往三个独立地址,以确保其中至少一份能够在未来浮出水面。如果你拿到了这份U盘,请把它公开。不是交给警方,不是交给法院,是直接交给公众。在安伯顿,只有公众的愤怒还没有被他们收买。"
莱昂把相机放下,看着艾拉。
"柯林斯说他把纸质副本寄到了三个地址。其中至少一份他还藏在了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除了7号仓库和这个U盘以外,他还在外面留了一手。"
"三个地址,"艾拉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其中一个地址可能还在本地,另外两个地址——说不定已经寄到了安伯顿之外的地方。"
"如果是寄给国外媒体呢?"
"那就意味着,无论哈根怎么封锁安伯顿,这颗炸弹已经开始计时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僵住了。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认识多年的线人,短信只有一行字:"哈根刚刚带人去了你公寓。"
艾拉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望向教堂外面。老工业区已经被晨光完全照亮,远处的运河反射着初冬清冷的光。几个街口外,几个黑衣人正从一栋公寓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她的文件,她的笔记本,她整整半年调查赫利奥斯的全部心血。
她转过身时,眼里没有惊慌,只有某种冰冷而坚定的东西在凝聚。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了。"她说,"他们迟早会搜到这座教堂。"
莱昂把背包收拾好,拄着拖把杆站了起来。
"去哪儿?"
"先离开这里,"艾拉说,"路上我再告诉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莱昂——一把车钥匙,旧款的金属钥匙牌上印着一家早已倒闭的租车公司的标志。
"教堂后面停了一辆车,我昨晚租的。用化名。还能跑两三天不被追踪。"
莱昂接住了钥匙。冰凉的金属在他掌心里硌着。他看着艾拉,这个认识了还不到两天、却已经把最后筹码都押在他身上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他问,"这不是你的战斗。"
艾拉推开教堂的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风拉得很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父亲的战斗。二十年前他输了。这一次,我们不许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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